第60章

    “刚才, 你哭什么啊。”
    “不该只有我哭吗。”
    身边人屏住呼吸,握住我的手紧了紧。太用力,有点疼。我却没说, 任由疼痛作为微小的连接点。
    过了半天,他开口答:“……不想看到千树失控。”
    “只有这个?”我不太信。
    “还有……”
    他低垂眼眸。
    “我很害怕。”
    “害怕……没能拉住你。”
    2.
    大雨未歇。
    我看到了他的眼睛,感受到他的体温, 闻到他熟悉的气息, 听到他的声音。缘下力的存在将我拉回现实, 让我有一小块安稳的地方落脚。不必走在摇摇欲坠的碎片上, 不需要独自面对眼前的情况。
    他就在这里。
    他会帮我。
    我停下了动作。
    小缘脖子上被挠出几道红痕,手臂也多了几个印记,牙印和掐痕, 都是我弄的。我大口喘息,努力平复状态, 他轻轻把我抱在怀中,身体不住颤抖。
    和他相贴的脸颊沾上温热的液体。我本以为是我的眼泪, 直到耳边传来低声抽噎。很小声,却无法忽略。
    我愣了几秒。
    ——他在哭。
    为什么哭?又不是他被骂,又不是他的家人受到伤害, 明明这一切都与他无关。我不太懂,更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试图理解,只得暂时沉默。那把丢在旁边的刀被妈妈捡起,她走向上野, 最后看了我一眼。
    是安慰吗?
    “千树,”我听到妈妈的声音,“这是我的责任。”
    “我自己来。”
    妈妈动手了。
    和约定的一样,我们不会造成过于严重的伤害。确保一切都是出于“正当防卫”,一切都是合理反击,反正再无其他人得知真相。
    我听到了上野信的声音,从怒骂威胁转为痛苦哀嚎,再到崩溃求饶。疼痛让人清醒,他真正认识到了,这个曾经被他掌控的女人,如今有了反抗的能力。
    后来,妈妈给他展示了证据。
    即使报警,他也是不利的一方。是他骚扰和威胁在先,是他强迫妈妈带他回了家,是他曾经有过暴力记录,现在又死性不改。
    妈妈不过是迫于危险拿起武器保护自己的无辜受害者,缘下先生和小缘不过是前来帮忙的邻居,我不过是为了妈妈不得不动手的高中生。哪怕伤害过度了又怎样?总不是我们吃亏。
    哪里都走不通。
    妈妈说,证据她会一直保留。
    妈妈告诉他,明明有更好的方式。
    妈妈提起了舅舅。
    原来她真的可以做到。
    我逐渐平静下来,抱住怀里人,有一下没一下摸着小缘的头发。我说,我没事,别哭了吧。我说,好了,都解决了。我问他,要不要这几天陪我去一趟东京。就我们两个。
    他点点头,说好。
    上野信被赶走了,那些伤口他自己会想办法解决,跟我们无关。我最近一个月一直没回家,从学校回来都是直接去小缘家住。我说,有点饿了。做点东西吃吧,之后陪我打扫一下家里。
    他也说好。
    很听话。
    我将脑袋搭在他肩头,身体放松,完全靠他负担重量。激烈的情绪消退,疲惫随即上涌,好累。他撑着我,抱住我,手臂存在感很强。
    “……小缘,”我闭上眼,轻声说,“谢了。”
    他吸吸鼻子,没说话。
    3.
    吃饭,大扫除,洗澡。等一切都结束,差不多就该休息了。但小缘没想休息,他回家快速洗了个澡后又转了回来,给我吹干头发,陪我待着,看我打了好多个哈欠还是不准备走,我也不赶他。
    我们就这么靠在床上。
    于是有了那句提问。
    听完小缘说的“害怕”,我懒懒勾起一点笑,摩挲他的手指。
    “没事啊,”抬起与他交握的手,晃晃,“看,这不拉住了。挺牢固的,甩都甩不开。”
    我作势用力甩了甩。
    果然没松开。
    “……千树,”他声音闷闷,稍微凑过来贴着我的耳朵,“你总是只看结果。”
    “我一直这样。”
    “嗯,”他甚至认可了,有点委屈,像在抱怨,“而且很任性。不讲理。”
    我扬眉看他。
    怎么,活腻了吗。
    “性格特别凶,”他不依不饶,继续念,“经常不高兴,嘴又毒,从来不留情面。”
    “对我有意见?”
    “还爱威胁人。”
    “……”
    这家伙,肯定是不想活了。
    我直起身,不再靠着他,想着拉开点距离,选个方便活动的位置,让他体会一下当面说我坏话(哪怕是实话)的教训。可他换了只手扯着我,另一只手硬是要把我揽住,死活不让我起来。
    我真有点烦了,伸手想推开他。
    他却揽得紧紧的,就是不松开。
    仗着力气比我大。
    “缘下力!”我喊他全名。
    “……千树。”
    他并不害怕,一次次念我的名字,紧贴着我。呼吸时,那些温度全部打到我的皮肤表面,很痒。我想对他动手,但他极有闲心,把我的每个动作都拦下来,压制住,再重新揽住我。直到我累了,骂了他好几句才稍微安静下来,打算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终于,他缓缓开口:
    “我那时候在想,既然地狱也无所谓……”
    “如果千树一定、一定要伤害那个人,一定要杀了他——那我们可以一起。”
    “你带上我。”
    “未成年的身份这种时候还挺有用的,对吧?反正早就是共犯了。”
    说什么蠢话呢。
    我无法理解。
    而他还在继续。
    “就是因为有这种思考,我才很害怕……”
    “千树,我不是什么坚定的人,答应你的事情也可能做不好。道德之类的……有时候会忘记。”
    “只有一件事,千树……”
    他的嘴唇印在我脸颊。
    一次又一次。
    “我喜欢你……”
    “自私地,喜欢你……”
    “一直,一直都,喜欢你……”
    “怎么办……”他不断呢喃着,无法分辨是痛苦还是沉溺,“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千树……”
    亲吻带着后怕,带着悔恨,话语一遍遍重复,与心跳混杂在一起。那些情感浅淡至极,却又真实存在,带着丝丝阴冷。他不会说谎,也没有必要说谎。
    所以,是真的。
    他差点就没能拉住我,还想和我一同下坠。
    他的私心更甚,他的想法更偏执,正确与否、合理与否之类的他根本就不在乎。连我的嘱托,我的恳求和他心底认为的最优解都能被完全抛在脑后。只剩深不见底又全然忘记规则,与他所认为的我死死缠绕在一起,永远无法分离的——
    喜欢。
    自私的喜欢。
    缘下力是变态。
    怎么会有这种人存在。
    尽管考虑到我也不算多正常,感觉上倒是还好,并非难以想象。或许正因为我本身就奇怪,才吸引不了正常人类吧。喜欢我的人总有些不符合常人的地方,总会做出让人恶心的害怕的事情。
    不过,如果小缘只对我很特殊,对其他人都是一副老实好欺负大众脸温和男模样的话……难道,是我把他变成这样的?
    我忍不住咋舌,完全不愿意承担这个责任。
    4.
    ……居然真的会接吻啊。
    我们。
    我跟小缘。
    我迷蒙地想。
    越凑越近,然后亲上了。
    近乎本能一般。
    两人都毫无经验,不知道要怎么做。一开始只有嘴唇在外围碰碰,后来贴紧,交错,再逐渐深入,互相试探。小缘喜欢慢慢腾腾地动作,让人着急。我不耐烦,按着他的脑袋迫使他加快进度。
    “唔……!”
    他闷哼一声,应该是懂了。
    想亲可以,别磨磨蹭蹭。
    于是亲吻加深。
    我还从未和一个人有过这么近距离——负距离——的接触,大概率他也没有。关于接吻的一切知识仅来自于偶尔扫过的电视剧或者路边的小情侣,说实话,没有一次是认真看过的,毕竟我对此不感兴趣,也从未产生过这方面的幻想。
    但我和他接吻了。
    有点,过分亲密。
    他的呼吸,他的唇舌,他的气息与心跳,一切都在无止尽地侵入我的私人领域,让我们不断交融在一起。很奇怪,没什么特别讨厌的感觉,也不觉得难以适应,甚至比第一次被他亲脸颊时的心情还要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