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她竟能成为先生的弟子吗?
    在先生审视的眼神下,岁繁惶恐又兴奋,她重重叩首,如同初初踏入这个书院时那般:“请先生教我。”
    先生望向这个天资出众的孩子,眼中满是悲哀。
    若是在盛世,这样的孩子即便不能选官也可以为一方才女能人,可如今她却只能跪在这小小的青砖房中,懵懵懂懂的接受他传递的知识。
    先生这一刻甚至有些惶恐,他不知晓教导这样一个聪明孩子更多的学识是不是正确的事情。
    在这个世道上,越聪明越痛苦,越明白越绝望。
    许久后,他摸了摸岁繁的头发,缓声道:“好孩子,起来吧。”
    “自进入起,你叫我一声老师吧。”
    “老师!”岁繁高高兴兴的应了。
    自这一日起,岁繁开始了与同窗完全不同的学业生活。
    她走进了先生的书房中,学习着那些从前从未见过的知识,听着他讲述外面的世界。
    她甚至要跟着老师的侍从试着管理这个村子,跟着他走出这个小小的村子看外面的乱世,看老师如何与各方人物打交道,看他如何为这小小的村子中带来药材和粮食。
    越是看,她越是觉得自己渺小,越是觉得先生伟大。
    以一己之力护住这么多人的先生,在岁繁眼中就像是神明一般。
    而学习了更多知识的岁繁,也将这个村子重新命名。
    “桃源村。”老师看着这个名字,笑了一声。
    这天下又哪里有真正的桃花源呢?
    他这村子,不过是个妄人做梦的所在罢了。
    他拍了拍岁繁的发丝,对着已经及笄的少女道:“回去吧,你娘亲已经在等着你了。”
    岁繁听到娘亲这两个字,眼睛不自觉的亮了亮。
    时间并没有带走一位母亲对孩子的爱,妇人还是会想着她的小宝,也会偶尔怔怔的出神。
    可在她的生活中,终究多了叫岁繁的人。
    她会给岁繁缝补衣衫,会为深夜的她盖上被子,更会在她生辰那一日为她加上一道菜。
    这样就够了,岁繁不需要她对自己说更多,也不需要做她的小宝,她有这样一点点小小的关心就已经很满足了。
    她从老师的院子中出来,一一与路上叫她小先生的人打着招呼,才哼着歌走回自己家。
    虽然一场病几乎让女人油尽灯枯,可她终究是活了下来,甚至能勉强的做些活计。
    这一日一如往常,女人为她煮好了饭菜,见她回来便沉默的将饭菜端到饭桌上。
    岁繁一边吃着能果腹的糙米,一边叭叭的和她讲着自己这一天做了什么,讲老师又教了她什么知识。
    女人并不总是回应她,可岁繁也很知足了。
    有人倾听她在说什么,这对她来说本就是幸福的事情。
    饭后,女人拿着一个布条过来,要给岁繁量身。
    她说:“今天先生的仆人带了布料回来,我买了一些给你做件衣衫。”
    岁繁美滋滋的抬起手,任由她给自己量体。
    这日子,真好啊。
    第307章 从前9
    “砰砰砰!”
    在岁繁做着美梦的时候,她的家门被急促的敲响
    巨大的声音将她从睡眠中惊醒,她捂着剧烈跳动的心脏去开门,迎上了一张涕泗横流的脸。
    “小先生,先生去了。”拍门的小厮一见岁繁,便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对着岁繁说出了噩耗。
    霎时间,岁繁眼前天旋地转,她强扶住门框,半晌发不出声音来。
    良久,她才踉踉跄跄的出门,朝着老师的住宅跑去。
    青砖小房中此刻哀戚一片,有隐隐的啜泣传来。
    此刻在房中自缢的先生已经被放了下来,他的模样并不体面,狰狞扭曲的面孔,发紫的脸皮都在诉说着他的痛苦。
    岁繁脚下踉跄,跪倒在了地上握着先生冰凉的手,眼神空茫。
    她不明白,白日尚且为她传道授业的老师,为何只片刻不见便去了另一个世界。
    她心中的悲伤像是潮水一样涌来,却无法在此刻发泄。
    多年来老师的教导在这一刻终于发挥了它的作用,岁繁听到自己用冷静的声音道:“为老师收敛尸首,不许打扰旁人,不许将消透露出去。”
    在这一方小小的村庄中,老师就是神明,她无法想象那些被老师庇佑的人在得知老师自缢而亡的消息后会有多绝望,也无法想象会发生什么乱子。
    如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维护好老师生前竭力维护的这片净土,让它不至于太快的崩塌。
    “去!”见小厮侍还有几分怔忪,她不由的厉喝一声,将众人的神智唤回。
    冰冷的手自她掌心抽出,岁繁控制着自己的身体走到老师的桌案前。
    这一刻,她看到了白纸上的三个字。
    “难难难”
    她闭了闭眼,望着房中仅剩的那位小厮:“发生了什么?”
    这日,唯一的意外就是这个从外回来的人,他究竟带来了什么消息,才能让老师如此的绝望。
    那人跪倒在地,神色是深切的哀思和后悔:“朝廷迁都南方,另立新帝,重定新都。”
    果然。
    这一刻,岁繁心中竟没有多少意外之感。
    她是最了解老师的人,也是最知道他对朝廷的期待和忠诚的人。
    她的老师做梦都在北伐收回故土,他做梦都想让那昏庸的帝王找回当年的雄心壮志,想恢复朝廷过去的荣光。
    但这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他想要效忠的帝王在叛军出现的第一时间便弃城而逃,带着他的美眷和大臣朝着南边浩浩荡荡而去了。
    一路之上,他征发徭役无数,所过之处处处反旗林立。
    可高高在上的帝王不在乎,他依旧酒池肉林,依旧于美人怀中听着佞臣的奉承,听着我方局势大好,叛贼不日便溃的美好谎言。
    然后,他便被杀了,被他最信任的内卫所杀。
    内卫立他长子为帝,不过几日长子又死了,然后是次子是孙子,这位骄奢淫逸的帝王在短短两年的时间被杀掉了全部血脉,断子绝孙,朝廷也立了一个又一个的新君,威严扫地。
    可即便是这样的朝廷,却还有她老师这样的愚忠之人盼望着它北归,盼望着贤王的出现,拯救苍生收复山河。
    可新都城的确立,彻底打破了他的妄想。
    那些携带着家眷和财宝浩浩荡荡前往南方的家伙们,彻底不打算回来了。
    他们有新的温柔乡,会在那里繁衍生息,继续做着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
    可北方的人呢,那些被他们放弃的人呢?那些被叛军外族蹂躏,那些到死还等不到朝廷的人呢?
    他们怕是再也见不到曙光了,她的老师也再见不到曙光了。
    这些年他的坚持,他在北方的所作所为,在朝廷的定都下,都成了一个笑话。
    他是一个心怀慈悲的士大夫,也是一个愚忠固执的士大夫,他无法接受理想和现实的冲突,更无法接受他信仰的朝廷变成了这个样子,所以他选择了死亡。
    死亡啊……
    岁繁眼泪簌簌落下,这是多恐怖的词啊。
    为了那样一个腐朽的,不堪的朝廷死亡,老师何其冤枉!
    长剑出鞘的声音响起,那位带回消息的侍卫对着岁繁叩首:“是我害了主人,如今与小主人说明情况,我便去陪主人了。”
    说罢,他甚至不等岁繁的回答,便将长剑横在颈间,追随他的主人去了。
    岁繁垂眸看着地面上出现的血色,良久苦笑。
    在这些人眼中,死亡为何是如此简单的事情呢?
    他们能为了理想而死,能为了忠义而死,可她却不一样。
    她只想活着,不计任何代价,便是如同蝼蚁一样求生,她也想和活着。
    擦干脸上的泪,岁繁推开房门:“为义士收殓尸骨,让他陪伴老师陵前吧。”
    走就走吧,他们有他们要坚持的东西,她也一样。
    只是可惜了,那位侍卫还没有见到他带回布料制成的新衣衫。
    天色在忙碌中变亮,岁繁看着那些视她为新主人的仆人,开口:“老师病重不治,遗憾离世,自今日起我便会接过老师的职责,带着村子里的人活下来。”
    她对着众人深深的鞠了一躬:“也请诸位为了老师过去的心血,让他走的安心些。”
    “更请诸位看在过去一二情分上,助我一臂之力。”
    垂眸瞬间,她将泪滴在地面上。
    自今日起,她又失去一个亲人。
    先生疾病去了的消息在小院上挂上白布的时候传遍了整个村子,岁繁看着惶惶然围在村边的众人,神色间没了半点属于少年人的青涩,沉声道:“老师昨夜心疾突发,临终前将村子交与我手中。”
    “请诸位相信,我纵没有老师的本事,也会带着诸位努力的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