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不过小事,陛下何必如此动怒?”她漫不经心的抚着发间的金钗,笑盈盈道:“若是你实在想去,就去吧。”
    周稷抹了一把唇间的鲜血,冷冷的看了坐在高处的太后一眼,转身离去。
    本该跟在他身后的宫人们此刻一动不动,都等待着太后的指示。
    “娘娘。”高大监面上浮现担忧之色:“陛下年少,如此早让他与朝臣接触,是否……”
    “无事。”太后满意的看着眼前忠心的老奴才,淡淡道:“你且看好他就行。”
    如此忠心,待到皇帝死后,给他一点体面吧。
    “是。”高大监恭敬应是,才转身离去。
    宫人们如同沉默的木偶一般跟着他离开,听着他与皇帝对话。
    皇帝说:“这鸡血实在是有些腥,朕不喜欢。”
    高大监则是恭谨的回答:“只此一次,今后陛下再不会受如此侮辱了。”
    待到今日陛下出宫,彻底与朝臣联络,太后再无法如此折辱陛下。
    周稷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若是太后见到这番场景,椒房殿中一定又会多伤一批亡魂。
    谁能想到,这些被她随手就杀了的草芥们也有了自己的想法呢?
    她们不想死,她们也有自己的思想。
    与其做一个消耗品无声无息的死在椒房殿,不如做个从龙之人,说不定也能搏得富贵。
    周稷在宫人的服侍下漱了口换好衣服朝宫外而去。
    此时,太师府前早已挂起了孝,门前吊唁之人亦是络绎不绝。
    “陛下到!”
    当帝王车驾自禁宫而来之时,人来人往的太师府邸骤然呈现出一丝诡异的氛围。
    崔克柔此刻一身孝服,面色亦有些苍白。
    父亲的死亡只是一切事情的开始,在这一晚上时间他联络了族中诸多晚辈稳固事态,又与许多亲近的大臣互通有无,安抚他们有些焦躁的情绪。
    如此忙碌了一整晚,他连眼睛都没有合一下。
    本就疲惫病态的身体在这等劳累下越发的孱弱,此刻他本坐在内堂休息,却被帝王车驾惊扰。
    按着胀痛不已的额角,他从椅子上起身时晃了晃。
    “大哥!”崔克己连忙扶住他,低声道:“您不要出去了,我来应付皇帝。”
    大哥劳累了一整日,何必抽出心神来应付那小皇帝?
    崔克柔淡淡看了一眼弟弟:“天子到来不亲自迎接,你是要造反吗?”
    崔克己一愣,随即道:“是我的错。”
    “不可如此不尊敬陛下!”崔克柔说罢,理好衣角前去见皇帝。
    “臣崔克柔拜见陛下!”他对着皇帝行大礼,举止行为都尊敬无比。
    此刻,崔家的属臣们望着这一幕,神色间没有一点刚失去主心骨的不安。
    崔太师去了,但他的大儿子继承了他的事业,且与他一样有耐心能忍耐,跟着这样的主君,何愁自己不能成为从龙之臣呢?
    在崔克柔跪下后,整个安静的崔府才像是被按了开关一般,大臣们纷纷朝着皇帝跪拜。
    “崔卿,快请起!”周稷大惊失色的看着眼前跪拜的崔克柔:“今日太师府上诸事繁忙,是朕来的不是时候!”
    “可朕,也想送太师一程!”说出此话之时,他神色间满是惆怅,像是对失去一位股肱之臣感到格外的悲伤。
    第173章 陛下请谋反19
    冬日青砖寒凉无比,崔克柔就这般跪在地上,听了好长一会儿周稷对于老臣的怀念。
    若非他知晓父亲只见了这皇帝一面,说不定就真的信了他的哀伤了。
    他面色平静,心中却是百转千回,思虑着周稷如此做的目的。
    是为了给崔家属臣示好,还是向朝臣表达自己的态度?
    然而他想破脑袋都想不到,周稷只是单纯的想冻冻他罢了。
    高端的政斗只需要简单的方式,比如物理消灭政敌什么的。
    深情的怀念了一番崔翊后,周稷又扔出一颗炸弹:“朕许崔卿继承太师爵位,特许入朝不趋,拜赞不名、剑履上殿以嘉其功。”
    话音落下,整个院内除了风声呼啸再无一丝杂音。
    前面继承爵位的事情是不必皇帝开口,就一定能成的事情,皇帝用此邀买人心毫无用处。
    可后面的……
    那妥妥的是标准权倾朝野的配置啊,就是太师生前都不曾如此。
    或许他是有机会的,可那老狐狸不会因为区区的虚名而走在朝臣的对立面上。
    如今皇帝将此等殊荣赐予崔克柔,是挑拨还是真心?
    崔克柔眼神一冷,叩拜倒地:“臣无功无德,怎敢得陛下如此厚爱?”
    继承交接是一个家族最为紧要的时候,崔克柔不想在此等时机出差错。
    不论皇帝是怎么想的,他拒绝就是了。
    但……皇帝是说拒绝就能拒绝的吗?
    即便是连上朝资格都没有的皇帝,也依旧是金口玉言,神圣不可侵犯。
    故而,当周稷摆出一副“朕意已定,爱卿不必推脱”的架势后,崔克柔也无可奈何。
    若是什么政策他还能慷慨激昂劝谏一番,可这是对他的赏赐,让他如何推脱?
    甚至于,依附于崔家的朝臣也是不希望他推脱的。
    他们都在等着崔家更进一步呢。
    无奈之下,崔克柔只得再次叩谢:“谢陛下。”
    “不必如此,朕先去探望太师。”待到皇帝大步流星朝着灵堂而去之时,崔克柔踩在崔克己的搀扶下起身。
    他瘦弱的身形几不可查的晃了晃,又飞速的稳定下来,让旁人看不出半点羸弱之色。
    吊唁过老臣,又封赏了他的家人,周稷才心满意足的离开太师府。
    “李统领,”在离开之前,他似是不经意的道:“你便留在此处代朕照看太师家人一二,过了丧期再回去吧。”
    “陛下怎可如此?臣……”李绍大惊失色,忙要拒绝。
    可他话还没说完,那小皇帝就噌噌的离开了。
    瞧着帝王车驾启动,他脸色变幻。
    这副瘦弱的身板,走得如此快,就不怕散架了!
    而且,他叫自己留在这是为何?
    是不是发现了他是崔家人的事实?
    “总算甩掉那个累赘。”周稷坐上车驾,舒了口气。
    虽然今日折腾了一番崔克柔,可他瘦弱的身体也是有些不抗造了。
    捂着唇咳了几声,他苦笑道:“我这脆弱的身子。还得劳烦姑祖母了。”
    岁繁懒洋洋的倚在车驾宽大的软塌上:“知晓自己弱就别随便折腾,再这么闹下去,我看你活不过五十。”
    周稷无声的笑了笑,不告诉姑祖母说他听到了寿数七十七的事情。
    隔着层层纱幔,周稷第一次见到了他都城的模样,他笑道:“若是能在这都城中自由自在,便是少活些年月也无妨。”
    他不怕短寿,只怕活在禁宫中如行尸走肉。
    岁繁挑了挑眉,当着医生的面说要折寿,这得算是医闹了吧。
    有她在,想折寿也不易吧。
    车驾路过一座官员宅邸的时候,岁繁瞧见了那府邸前的白,叹息道:“冬日不养人啊。”
    每到冬日,总有些老人家会离开。
    周稷望着府邸上方的岁字,眼皮跳了跳,掀开纱幔:“那是谁的府邸?”
    “回陛下,那乃是翰林岁繁的府邸,今年他六十有八,和太师同一日去的。”
    当然,葬礼规模和太师是不能比的。
    岁繁:“……”
    她在心中疯狂的对系统说:“你看看,你看看!”
    “你让我进一个没几天活头的老头身体里!”她痛心疾首:“统,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至爱亲朋的吗!”
    系统不语,你不是没进去吗?
    叫什么?
    周稷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来,漫不经心道:“这岁大人去的也不是时候,带朕前去吊唁一番吧。”
    且不说岁家得到皇帝吊唁有多惊喜,此刻岁繁觉得这马车上已经没有了她的容身之地了,尤其是小皇帝看向她那戏谑的眼神。
    阿这……
    做个看破不说破,乖乖叫姑祖母的好孙子不好吗?
    为什么要戳破这脆弱的信任呢?
    小崽子,敢这么看我?
    是不想要帮忙了吗?
    岁繁眯起眼睛,恼羞成怒的看着小皇帝,准备给他一点点来自姑祖母的震撼、
    “姑祖母。”周稷倏然拉住她的衣摆,声音和缓:“如今,您还不肯告诉朕您的真正身份吗?”
    那日他醒来就已经听到了一切,这些日子更是对她的谎言心照不宣。
    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尤其是在她消失在自己面前整整一日的时候。
    周稷无比清晰的意识到,神女能突然出现,也能突然消失。
    她不是他的长辈,亦没有为他匡扶朝纲的义务,只要她想她随时可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