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然后围观群众就看见刚才还凶残得肘飞好几人的岑海跃,在谢叙白的拍哄下,摇身一变弱男子。
    这弱男子泫然欲泣,紧攥谢叙白的手,双眼赤红发毒誓:“你等着,就算豁出这条命我也要把你的■■夺回来!”
    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八点档狗血台词,演复仇剧吗这是?
    被人看着的谢叙白有点尴尬,下意识否认:“别犯傻……”
    一扭头,看见岑海跃眼眶通红又要淌泪,他连忙硬着头皮附和:“好好好,夺夺夺,把失去的都夺回来。”
    不一会儿警察过来调解纠纷,得知是误会后安抚众人几句,收了队。
    谢叙白哭笑不得地拉着岑海跃回小区,热闹的主角都走了,人潮便也慢慢散去,沸沸扬扬的公司空地眨眼间陷入死寂,如同巍峨大厦三十二层高楼上的总裁办公室。
    宴朔伫立落地窗前,视线往下,直至再也看不见谢叙白的身影。
    他随手一抬,被红鲸砸出来的满地狼籍恢复如初。
    楼下的职员忙忙碌碌,该下班的下班,该上工的上工,无人再往头顶多看一眼,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宴朔坐回办公椅,刚一拿起企划案,一道淡白的人影就凑了上来。
    “都是活过好几个朝代的老家伙了,怎么还搞迁怒那一套?来不及挽回事态的是你,眼睁睁看着谢叙白赴死的还是你,妄负邪神之名。”
    “你现在来折磨那只鲸鱼又有什么意义?不是在把他往谢叙白的身上推吗?你就那么有信心失去记忆的谢叙白不会爱上其他人?”
    “还是说你一直在嫉妒?嫉妒岑海跃能够肆无忌惮地陪着谢叙白游山玩水,而你却连多看他一眼都怕搅合了他现在的安宁。”
    “谢叙白灵魂破碎就那么让你畏惧?反正也不止这一次两次的了。难道你忘了?当初为了将闭目塞听的你从无垢海底唤醒,他被逼无奈只能撕碎自己的灵魂。”
    ……
    无论白影如何骚扰挑衅,宴朔都是面无表情不为所动。
    直至白影忽然安静下来,发出一声哀伤的轻叹。
    “宴总啊……”
    “我那么喜欢热闹,临死前就剩你在身边。你怎么忍心不看我?你看看我吧,宴总,看看我……”
    宴朔手指一颤,抬起头,正对上白影的脸。
    病恹恹的,毫无血色,染满疲态,仿佛一阵风吹来就散开。
    但比风更快的,是极轻的咔嚓声,清脆如玉碎珠沉。
    白影一张和谢叙白别无二致的脸应声而裂,缝隙从眉心蔓延至下颔。
    他绝望地闭上眼,轰一声化作飞灰散去,速度快得宴朔来不及用手去堵住裂纹。
    宴朔维持着手臂举在空中的姿势,长达半个小时没有动弹。
    半小时后,白影再次出现,用那温柔似水的嗓音说:“看吧,同样的事情无论发生多少次,你都阻止不了——你永远都阻止不了。”
    心魔。
    宴朔对它们的存在并不陌生,年少不更事的时候甚至钻进别人的意识海里吃过几只,一只比一只难以下咽。
    最后一次苦到反胃,宁肯饿晕也不愿再碰。
    如今宴朔倒是想将白影一吃了事,但医者不能自医。
    幸运的是,心魔也不是每时每刻都具有攻击性。
    偶尔它也会状似好意地提醒宴朔,比如现在:“今天也要去吗?”
    要去。
    宴朔放下企划案,掐着时间把自己收拾了一下,然后闪现到谢叙白家楼顶。
    月明星稀,夜色愈深。居民楼的灯光渐次熄灭,但谢叙白家仍旧热闹。
    谢裴二人照例串门,江凯乐和蝉生也赖着各自的监护人暂住在谢叙白家楼下。一到饭点,大大小小一帮人就拎着酒菜上门,卤鹅牛肉蒸螃蟹炖鸡汤,吃得心满意足。
    饭后坐在一起看电视是谢家惯有的休闲活动,人一多,难免有些拥挤。客厅不算小,但沙发不够大。
    所幸赵芳不久前买电饭煲抽中二等奖,好巧不巧是张豪华大沙发,甚至带有按摩和伸缩功能,将将契合客厅的尺寸。
    这下全员到齐也坐得下了。
    谢叙白习惯坐在两夫妻的身边,谢语春他们来了之后,就顺势坐在最中间。
    原本赵芳这边没什么亲戚,谢怀张那边和父族老死不相往来,哪怕过年都没什么人能聚一聚,现在又成了浩浩荡荡一大家子。
    最开始,谢叙白还会因有外人在,矜持严肃一下。
    后来和大家混熟,他直接原形毕露,绒毛毯子往身上一盖,砂糖橘剥好往嘴里一塞,整个人就跟泥鳅似的瘫软下去,非要裴玉衡将他提拎起来,再往他嘴里塞上几颗腰果,才唔唔嗯嗯地坐直身。
    但没多久,谢叙白又会往下缩。
    他不怕别人骂他坐没坐相,又或者心里门儿清自己是被惯着的,蹬鼻子上脸,很有底气。
    他也是好胃口。岑海跃剥的瓜子,他来者不拒,两个小同学喂的薯片,他一应笑纳。
    猫猫狗狗玩弄他的头发,咬他手指和衣服,他揭眸看过去,弯了弯眼睛,或是佯装不知情任由“揉捏”,或是探手将毛团子们往怀里一塞,嘻嘻哈哈地逗。
    宴朔席地而坐,静静凝视着。
    直至深夜,万籁俱寂,串门的各回各家,谢叙白也洗漱完毕回屋睡觉,他方从阴影中现身,靠近睡梦中的青年。
    青年无疑是放松的。
    以前他睡觉,总会蜷缩身子,绷紧浑身肌肉,摆件似的一动不动,警惕着随时可能发生的意外,神色淡然乃至于冰冷。
    如今他大大咧咧地放开手脚,嘴角上翘,倒真有点像个没心没肺的男大学生。
    宴朔把被子给他掖好,站在床前,半弯下身。
    他没见过这样的谢叙白,一时有些新奇。
    又或许他见过,几百年前的和尚就是这么不拘小节,没个正经。
    但一遇到民不聊生,生灵涂炭,青年就会立马强硬起来,展现沉稳凌厉的一面,连神都要畏惧那锋芒。
    宴朔不知不觉看了很久,久到心魔都按捺不住,蛊惑道。
    “亲呀,亲下去呀,他睡得这么熟,不会被发现的。”
    “你连金屋藏娇都想过,怎么现在连亲一下都不敢?”
    夜色越来越浓,薄纱窗帘倒映着树的枯影。
    银白月光洒入房间,触手在墙壁的阴影中翻涌,像月色下的海浪,潮起潮落,欲说还休。
    它亦步亦趋地向熟睡中的青年探去,越来越近。
    就在将要碰上的一刻,谢叙白忽然惊醒,冷声喝问。
    “谁?”
    没人应声。
    谢叙白坐起身,打开台灯,环顾四周什么也没看见。
    他皱了皱眉头,呢喃着自己疑神疑鬼,关上灯又睡了回去。
    好半天,阴影中才钻出来一只巴掌大的黑色小章鱼。
    心魔嘲讽宴朔没出息,小黑章鱼面无表情当听不见,悄无声息蛄蛹到谢叙白的身边,触手一挥,揭开对方身上的伪装。
    谢叙白还是那个谢叙白,但在小黑章鱼的眼中变了副模样。
    他的身体内部不再是完好无损的灵魂,而是一堆七零八落的碎片。
    诸神赐福的威光交相辉映,将这些碎片扯住,勉力维系着一个还算完整的人形。
    整个画面耀眼又破碎,像超新星爆炸后在银河中洒下寂灭的余晖。
    谢叙白破碎的灵魂还未修复完全。
    他的记忆也不像岑海跃以为的,丧失得那么彻底。
    小黑章鱼将触手浸入诸神的威光中。
    光明鞭笞黑暗,祂的表皮滋啦作响,如油烹火炙,令人头皮发麻。
    但祂一动不动,不知疼痛,满目漠然。
    直至触手表面覆盖住一层光亮的薄膜,小黑章鱼才伸向谢叙白的灵魂碎片,开始拼凑。
    这个过程极其漫长且耗费精神力,毕竟不能像拼图一样,粘上去就了事。
    而灵魂碎裂也分程度。有的像玻璃从一米高的柜子上摔下去,有零有整,还算好拼。有的就碎得非常均匀,几百上千乃至于上万份,像丢进了搅拌机,从外到内的破坏。
    谢叙白不幸是后者,而且这不是他第一次灵魂碎裂,要更脆弱。
    宴朔像拿着刀在薄冰上刻字,稍有不慎,就会……
    “咔嚓。”
    祂的眉毛触电般一抽,视线往上,看向凑到眼前的白影。
    “谢叙白”的脸四分五裂,碎屑像玻璃渣顺着温柔上扬的嘴角,淅淅沥沥地往下掉,催促道:“怎么不继续?”
    宴朔闭了闭眼,平复起伏不定的胸口,继续拼凑。
    这“咔嚓声”如附骨之疽,全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