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因为少年希望祂回答不,但是祂没法说谎。
    谢叙白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捏着光团放进嘴里。
    他原可以隔空吸收,但是这种吞吃的方式更能让他感觉到自己是在进食。
    以此来提醒自己,这种剥夺他人生命力的能力,除非万不得已,不能再有下一次。
    第218章 过去的真相(6)……
    可是谁也没想到这个“下一次”会来得如此之快。
    这一世谢叙白十八岁那年,洄游在时空长河追索人类生机的谢语春突然现身,神情急切,狼狈匆忙,甚至没顾得上挑选降落地点,直接跌落在人来人往的基地大厅,然后半口气都顾不上换,又闪现到谢叙白的面前。
    ——一切的一切,正说明她所带来的的消息已经危急到刻不容缓的地步。
    那一天,全球联合委员会前任首席执行官谢语春屏退裴玉衡在内的所有人,和“缄默计划”最高指挥官兼第一使徒的谢叙白前往时空裂缝展开了紧急的秘密会谈。
    时空裂缝中没有标准意义上的时间、空间的概念,理论上无限广阔,规则无序,在里面的十分钟可能是外面的二十年,也可能只在一瞬间。
    两人在何处会谈,谈了多久,具体又在谈些什么内容,连邪神都无从得知。
    不久后谢叙白独自一人回到基地,表面风轻云淡没有任何异样,却在接下来的试炼副本中,盯着敌方派出的boss,语出惊人地询问小黑章鱼。
    “我能不能吞噬祂?”
    历经上万年岁月蹉跎的邪神已经变得心如止水,但在青年说出这种话的瞬间,祂心里仍旧生出一股荒谬和惊愕的情绪。
    没有谁比邪神更清楚青年指挥官有多么排斥吞噬能力,吞吃史蒂芬的神力时产生的情绪波动,苦涩到小黑章鱼需要用尽毕生涵养才没有吐出来。
    可现在,对方居然主动提起?
    其实无论邪神的回答是能,还是不能,都不会影响什么。
    谢叙白是三思而后行的典型代表,同时拥有叫人望尘莫及的执行力,非虚情假意时出口的每一句“我是否可以”都不是询问,而是他即将行动的先兆。
    那场副本通关后,胜利的众人在登出口欢呼庆祝,拍手称快。人造太阳光下中央大厅礼炮齐鸣,彩带纷飞,传讯员将大家终于攻破中级副本的捷讯沿街传报,各大店铺的老板推出免费营业一日的活动,到处都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
    然而作为最大功臣之一的青年指挥官却以身体疲累为由,缺席了那场盛大的庆功宴。
    他来到小黑章鱼的神明领域【无垢海】,从敌方boss剥离下来的能量体被切割成上千块,形似不断坍缩变化的小型黑洞,整整齐齐地码在沙滩上。
    经谢叙白的要求,小黑章鱼没有对这些能量体进行无害化处理。
    随后祂才知道人类青年想学会怎么剔除杂质并亲手操刀,这意味着谢叙白已做好长期打算,启用吞噬能力并非一时冒进。
    小黑章鱼愈发感到不安。
    进化后的祂拥有回溯能力,理论上来说不管谢叙白死过多少次祂都能将人给救活,只除了一次——佛子的那一世,因为牵扯到祂进化的契机,无法追溯更改。
    那次谢叙白的死亡成为了邪神心中不可磨灭的阴影,而今祂看着青年平静的脸,竟隐隐生出和那时如出一辙的恐惧。
    在这样的前提下,小黑章鱼头一次抛开自己“永不干涉人类选择”的行事准则,质问谢叙白。
    【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祂的语气严肃到如果青年敢插科打诨不正面回答,一定会强行插手干预的程度。
    谢叙白察觉到了,略微一顿,同样用极其严肃的语气回答:“从始至终我想做的只有一件事,拯救世界的未来。为此我个人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强调个人,代表在谢叙白心中“民众”依旧是不能跨越的原则底线。
    同样是强调个人,代表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当作可消耗筹码,放在了胜利的天平上。
    小黑章鱼短暂失声。
    无垢海的月光静谧苍茫,从上往下照在谢叙白线条优美流畅的侧颊,泛着柔光,那双眼睛沉稳如旧,没有一丝波动变化。
    祂意识到谢叙白是认真的。
    就像青年当年荆棘穿掌,也要敲下佛像金衣入世救灾。
    就像青年在五万米深海的高压下陨身碎骨,也要留下灵魂说服祂立契。
    但是。
    但是。
    但是……!
    【你,曾经对那个姓裴的执行官说,未来要参加他和养母的婚礼,要给他们当伴郎。】
    谢叙白没想到祂会记得这件事,更没想到祂会提出来,静默半晌后,若无其事地说:“妈妈和裴叔叔就算要结婚也只会在胜利后,没有未来都是空谈。遇到这种情况,他们只会比我更决绝坚定。”
    【那你不想和亲生父母见面?】
    谢叙白的脸皮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生硬地笑着说:“我会拜托妈妈消除他们的记忆,他们彼此相爱,只想过平凡的生活,没有我也能过得幸福美满,没准我还会多两个弟弟妹妹。”
    【那你想养猫狗,想在阳台种兰花,想开一家热热闹闹的社区饭店,想去演唱会感受震撼现场,想去花园和大爷大妈下棋跳舞,想去非洲大草原看野生动物的爱好呢?】
    “……”谢叙白说,“无限游戏只要存在一天,这些心愿就没法达成。使能,也只是自欺欺人的假象,连短暂的安宁都算不上。”
    【那——】
    那祂呢?
    祂呢??
    这个可恶的骗子,和祂结契却无辜袒明自己不会信仰任何神,毫无知觉地撩拨完祂的情绪转头又果断抽身。
    甚至连剔除能量杂质这种小事都不让祂帮忙了,一副不想牵扯任何人,要撇清所有关系干干净净赴死的作态。
    他到底把祂当什么了?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还是迫不及待想要甩脱的包袱?
    小黑章鱼直勾勾地盯着人类青年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犹豫,一丝不舍。
    但是祂失败了。
    青年的神情还是那样平静,该死的平静!
    暴戾的情绪如火燎原,理智似乎将被焚烧殆尽。
    猝然间,小黑章鱼听见青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嗓音含着猝不及防的惊怒。
    “等,等等!您这是在做什么?呃!”
    祂抬眼看去。
    触手状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覆盖青年瘦削的身体,一圈圈在瓷白肌肤上勒出红痕,如皑皑雪地绽满艳丽的梅花。
    触手寸寸施压,黏液渗入皮肤引起让神经发软的麻意。
    青年努力撑住地面才不至于完全趴下去,削瘦修长的五根手指攥住雪白细沙,因忍耐而绷紧,抖个不停。
    他咬牙努力交涉:“我做了什么冒犯您的事情吗?不管怎样,我绝对无意惹您生气,请您息怒!”
    平静的无垢海上忽然飓风席卷,乌云遮月,海岸被浓郁的阴翳笼罩。
    小黑章鱼的身体不断变化,迎着谢叙白震惊的目光,逐渐化作成年男人的模样。
    剑眉星目,五官深邃,金红眼眸幽深而不见光。祂裹挟着叫人毛骨悚然的压迫力,踱步走到谢叙白的面前。
    凝视谢叙白惊愕到无以复加的脸,男人面色冰冷如铁,说不清嗤笑还是自嘲:【果然。】
    这个满脑子只有世界和人类的小混蛋,只有祂变成人,才会把祂看在眼里。
    海风从咆哮翻涌的海平面呼啸而来,空气中蔓延着咸腥苦涩的气息,湿漉漉的,像天在哭泣。
    也是这时,邪神终于发现,难怪祂无法成为正神,因为祂本质还是一头怪物,一头伪装得道貌岸然,实则自私自利,占有欲和掌控欲极强的怪物。
    祂不喜欢谢叙白不再依赖他,愤怒于谢叙白赴死时的无所畏惧,更不能接受对方把自己的牺牲说得这样轻描淡写,游刃有余。
    “……您得说出来!”
    突然间谢叙白的吼声震彻无垢海岸,或许是察觉到涌动的触手有把自己束缚起来的迹象,他意识到自己再不说点什么,结局一定是他不想看到的。
    “如果您的本意不是要杀死我,也不是要伤害我,您得把我惹怒您的原因说出来!不然它永远也得不到解决!”
    谢叙白盯着祂的眼睛,微微喘气,颤动的瞳孔中满是哀求:“拜托您,冷静下来……我要喘不过气了。”
    他咬住后槽牙,激将法一般:“您真的要杀死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