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预判到谢叙白会将自己制造成棋子,遇到他会伪装玩家进队,最后不得不随人群前往唯一幸存的游乐项目。
    ——那个特意准备好的项目。
    前者,谢叙白也能做到。
    后者……必须是极其了解他。
    仅仅知道他过去的程度,不够。
    难道说斗篷人之前的震惊恼怒都是伪装出来的吗?
    斗篷人还是不说话,依旧用那双不掩杀意的眼眸,宛如画笔勾勒出来的微笑,静静地凝视他。
    此前斗篷人给谢叙白的感受,像是披着一层轻浮疯癫的外壳,危险但不真实。
    如今壳碎开一角,坐在里面的生物终于缓缓地转过头,露出狰狞的獠牙,和他对望。
    面对斗篷人的挑衅,谢叙白在短暂的沉默后,忽然一点点地勾起唇角:“行——”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
    他向来都是平静的,一是性格温厚,不爱争抢。
    二是这样可以将万千心事藏得滴水不漏,不让身边的人担心。
    但斗篷人咄咄逼人、紧逼不放的态度,终是将谢叙白体内始终压抑着的某种特性刺激醒了。
    谢叙白忽然前倾上半身,与斗篷人急速拉近距离。清亮眼波似水流转,蕴出一抹摄人心魄的疯狂。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逼得斗篷人不可避免地滞涩一瞬。
    “既然你为了引起我的注意这么卖力,那我赏你一个眼神又何妨?”
    谢叙白和他视线齐平,却仿佛从高处无波无澜地俯视他,弯起眼眸,笑意如和风细雨:“希望你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
    硝烟还未全部散去,空气弥漫着一股刺鼻难闻的焦臭味。
    每当看见一个损毁的建筑物,玩家们总是不受控制地往身后瞄。
    布莱恩小队缀在大部队的尾巴后面,大概和他们相隔二十多米。
    玩家们颇有微词。
    “他们怎么还跟着?”
    “要不是那位神级玩家大发神威,这里也不至于毁成这样,一点线索都捞不到。”
    “能叫他们走远点吗?那个男孩的眼神让我瘆得慌,随时都会跳起来杀人似的。”
    有人压低声音劝阻道:“好了好了,别去看他们了,人是徐队长允许跟在后面的。再怎么说都是神级玩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惹毛了他们,大家都得遭殃。”
    阿萨不是没看见玩家们埋怨嫌弃的目光,被看得多了,骄傲的少年顿时有点不能接受。
    作为英雄小队的成员,到哪儿他们都是万众瞩目的对象,哪里受过这种气,忍不住恼恨地磨了磨牙,被同伴警告地瞪上好几眼。
    不远处黑塔静静耸立,高大阴森,像沉默潜伏着的吃人怪物。
    有人则看着好像没什么变化的黑塔,忽然感觉到一丝古怪:“我们明明走了那么久,怎么感觉离那座塔依旧很远?”
    远大近小。他们已经跨越了大半个游戏场,可黑塔的图景还是小得没边。
    不多时,他们终于抵达目的地。
    虽然没有被雷暴砸中,但冲击掀起的飓风将周围的树木吹得连根拔起东倒西歪,指示牌垃圾桶和草丛栅栏直接不翼而飞,原地留下光秃秃的凹痕。
    在这样的前提下,游乐项目的帐篷还能笔直地立在原地,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写着“躲避球”规则的金属牌就立在帐篷前,玩的话不要求支付游戏币,但失败要付出身体的一部分作为惩罚。
    底下一排猩红小字:惩罚后需要支付的身体部位,由店家凭心情亲自指定并收取。
    杜绝了一部分玩家用头发指甲取巧逃生的可能。
    众人面如土色,骂骂咧咧。
    只说凭心情,没有具体指代,要是店家一上来就要他们的脑袋或心脏,那不就寄了吗?
    总之九死一生没跑了,大家闷葫芦似的面面相觑,都不愿意上。
    徐队长看完规则,作为主心骨站了出来,严肃地看着众人:“游戏资格这种一听就很私人的东西,一般都不可能共享,大概率所有人都要参加。”
    “我和我的队友们可以先上,给你们一个参考,但接下来要是没人敢上,没人能管得了你们。”徐队长扫视那些虚心的目光,放柔语气,认真地劝告道,“包括那些很久没有参加游戏的人,我知道这次被选中对你们来说很突然,不能接受,但事实已经发生,害怕改变不了任何事情。一定要记住,一味逃避只是在推延自己的死期。”
    忽然他的目光看向身边的谢叙白,即使脸上没有表现出来,谢叙白也能感受到他的怀疑戒备。
    果不其然,徐队长说道:“初一既然没人组队,干脆跟我一起上吧。”
    第179章 躲避球(1)
    徐队长充满探究的眼神几乎不加掩盖。
    谢叙白像始料未及,无意识地咬了一下嘴唇,面露难色说:“徐队长,躲避球考验反应速度和体力,我数值一般,可能会拖你们的后腿……”
    见谢叙白一副想跑的样子,徐队长当即一个箭步按住他的肩膀,笑呵呵地说:“没关系,我们都不怕,你怕什么?副本往后只会越来越危险,倒不如在前期多发育,增强自己的战力。看这项目根本没人玩的样子,我们应该是第一批参加的客人——没准首次闯关还会有特别的奖励道具呢!”
    谢叙白“毫无反抗能力”地被他拽了过去。
    “可是我……”谢叙白瞄着黑黝黝的游乐帐篷,眼底浮现出一抹清晰的惧色。
    徐队长压低声音,苦口婆心地劝他:“主要你也看见了,规则上写的每次参加人数不得低于二十人,我们小队人数不够,其他人又不敢上,难道就这么僵持着吗?你再看看后面,看看那些老人和小孩,难道要他们先上?”
    是的,被强制参加副本这事,老人小孩也不能免俗。
    虽然没老到要拄拐,小到穿尿布的地步,但看着老人的满头白发和枯瘦身板,小孩欲哭不哭的眼神和不到成年人腰杆的个头,还是会忍不住大骂系统丧尽天良。
    徐队长是有感而发。
    巅峰重组后,里面不再全是正式军,但保家卫国怜惜弱小的信念始终铭刻在他们的骨子里,也导致他们死生抹不去对抗无限游戏的决意。
    不过如今秩序崩坏,这种道德观念也只有来约束自己了,强令别人遵守属实是强人所难。
    却没想到青年听到这话,竟是停下挣扎,看看乌漆嘛黑的帐篷又看看身后孱弱的老人小孩,最后闭了闭眼,似乎破罐子破摔地鼓起勇气,努力压住声音里的一丝颤抖:“那我试试吧。”
    一个被逼上阵,畏缩犹豫,但关键时候却能硬着头皮上的年轻人形象,登时被诠释得淋漓尽致。
    徐队长都没想过谢叙白会突然松口,为了验证对方是不是真的有鬼,他甚至做好对方奋力挣扎,然后自己半拖半拽强迫人参加的准备。
    也是这个时候,徐队长碰巧触及到谢叙白的肩峰。
    清瘦的年轻人身上确实没二两肉,徐队长也没想到自己一下能按到骨头,反过来膈了他的手。
    他面对谢叙白惴惴却坚定的脸,只有警戒的内心,终于流露出一丝松动和迟疑。
    谢叙白将这微小的情绪变化看在眼底。
    徐队长想试探他,他何尝不是在试探对面的人品。
    从魔术师口中得知巅峰的名头后,谢叙白直觉巅峰上层会有自己想知道的真相,一直计划找个联络人为他引荐。
    魔术师不行,对方坚持自己和巅峰没什么交情,曾经一度因为观念相驳,差点结下死仇。
    谢叙白的身份不行,巅峰全体对无限游戏敌意浓烈,他没法确保大众认知里身为游戏一部分(npc)的自己能得到他们的另眼相待。
    最关键的问题,试炼副本并不难,幸存下来的人类群体中亦不缺精英大佬。
    为什么他们会一而再,再而三,反反复复循环重生,依旧落到个惨烈失败的结局?
    谢叙白比旁人多一个优点,就是沉得住气,在得到答案之前,他宁愿稳一手,所以徐队长被他挑中。
    要在开场得到徐队长的好感度,并不难,谢叙白完全可以将自己伪装得滴水不漏,但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得到巅峰第三分队成员完完全全的信赖和看重。
    不温不火从头开始培养信赖,远不如生死关头破而后立,情绪于激烈到濒死的危机中碰撞,动摇,又在大量的多巴胺分泌中急剧转变,从怀疑到震惊再到交付真心——要来得深刻得多。
    但斗篷人似乎预料到了他的想法。
    这让谢叙白不得不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