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怨魂无实体,以精神力为媒介才能接触。阴凉森寒的气息透过接触点传递过来,谢叙白的手指被冻得发白。
    他抬起头,眉眼清隽,宽容悲悯,金光映衬鬓发根根分明,侧脸轮廓清晰深邃,宛如日出时雪山峰峦顶上如锦流金的古老佛像。
    像和家人谈笑,和朋友叙旧,他温言细语地道:“将你们的痛苦和憎恨,全部交给我吧。”
    下一秒,金光大放!
    第155章 故人重逢
    金光普照而出,刹那间隔绝所有的喧嚣和吵闹,构造出安宁平和的方寸世界。
    一开始,怨魂并不能明白什么叫“把痛苦和憎恨都交给我。”
    当感受到一股无名的力量在触碰它的意识,它无比恐慌,疯狂地想要逃脱。
    直至柔和的力量拦住它,如温泉流水般沁入心田,给它满是痛苦的大脑带来一丝清明——
    没有死过的生灵不会知道,变成厉诡怨魂的那一刻,生前所经历的痛苦和放不下的执念就在脑子里扎了根,不断循环重放。
    想走路,先想到痛。想吃东西,还是先想到痛。
    意志坚强或是有人安抚还好,若是意志薄弱又无人可依,便无时无刻不在疼痛。
    所以怨魂能够恢复清明,发现自身的异常,自然是因为它突然不痛了。
    可是……不痛了?竟然真的不痛了?它不痛了?!
    干瘪沉寂的胸腔仿佛有什么物什变得鲜活,用力地怦怦直跳,怨魂差点激动得痛哭流涕。
    它忍不住看向自己的腿,当初这条腿被人拿铁棍子生生打断。
    事到如今,它仍旧能清楚地记起亲眼看见棍子敲下来的一瞬间,记得当时风声尖锐刺耳,那股让全身寒毛炸开、撕心裂肺的剧痛,和骨头断裂爆出咔嚓声时的莫大绝望。
    它不明所以,明明还有触感,却感受不到一星半点的疼痛,为什……
    怨魂茫然抬头,目光猝然凝滞。
    它看见谢叙白的鬓角缓缓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脸色唰一下变得苍白。
    怨魂愕然,它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个十万分荒谬的事实。
    原来不是不痛,是这一次有人替它痛了!
    宛如惊涛骇浪当头砸下,在一瞬间的不敢置信后,怨魂开始慌张无措。
    它此生刻骨铭心的疼痛不止是被打断腿,还有长年累月的毒打。最严重的一次,血流满地,皮肉灼伤,可见森森白骨。
    它忆起那段恐怖的记忆,依旧不痛。
    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但就是不会痛。
    怨魂如惊弓之鸟般看着谢叙白,看见对方忍不住颤了颤眼睫,仿佛竭力忍耐着什么,脸上血色尽失,鬓角爆出青筋。
    怎么会有这样的……这样的……人?
    就像长久处于黑暗的人不会相信光明,怨魂不理解萍水相逢的家伙为什么会为它做到这种地步,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你做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在帮我吗?你怎么样?你有什么目的——”
    谢叙白温雅的嗓音响起,比想象中还要平稳镇定,甚至带着一分柔和的笑意:“好了,不慌。”
    惶恐的怨魂正对上谢叙白的眼睛。
    即便忍受着难以想象的剧痛,这双眼睛也不曾出现半点阴霾和退缩,注视着它,平静,温柔,像暴风雨中屹立不动的灯塔。
    “没有为什么,你迷路太久,也该回家了。”谢叙白托起一团光晕,送入怨魂体内,“临行前,我想给你看一段记忆。”
    那是怨魂不知道的过往。
    在他被吕向财抓走之后,他年迈且患有轻微痴症的老父老母,就被吕向财安排人接送到当地的福利机构颐养天年。
    二老的情况不是很好,吕向财不希望怨魂冲动生事,干脆没说,但老人家那边能时不时收到怨魂的照片、书信和工钱。
    二老不知道他是被抓走的,只知道他是为了给他们治病,远赴他乡赚钱。找到一个新工作,在某位地主家里当耕农,工作很卖力,涨薪很多次,还谈了个姑娘。
    他们因病离世,走得突然,没有感受到什么痛苦。唯一的遗憾,就是他们的身体不济,不能长途跋涉到孩子工作的地方看一看他,没能在临死前和孩子见上最后一面。
    但二老看着照片里安安稳稳的怨魂,想到自家孩子在受了这么多罪以后,终于能够安稳度日,便是这点遗憾,也觉得不算什么了。
    在记忆片段中看到二老安详阖眼,怨魂潸然泪下。
    但这次眼中淌出的不是血泪,而是一股透明清浅的泪流。他身上浓郁的怨气如暴雨般散开,狰狞青黑的鬼脸消失,露出一张泪水横流的、老实方正的人脸。
    吕向财抓了他,又救了他的父母,恩怨相抵。他的疼痛由谢叙白承受,他的遗憾被谢叙白抚平,再也没有仇恨的理由。
    他该走了。
    谢叙白笑着轻声说:“去吧,一路顺风。”
    被度化的魂灵满眼感激,躬身俯首,化为一缕青烟消散至天际。
    彻底消失前,他的身上落下一抹淡金色光辉,落到谢叙白的掌心。作为答谢,他诚心诚意地向谢叙白献上自己的力量,虽微小,却虔诚纯粹。
    谢叙白妥善地收了起来。
    说起来他还要感谢系统,如果不是对方分给他的【神明】身份,他也没机会分散自己的识念,去逐一了解那些蒙尘的过往。
    谢叙白解开空间限制,抬起头。
    怨魂潮内金光闪烁,不少怨魂被带入单独开辟出来的方寸世界,说白了就是谢叙白临时搭建出无数个私人诊疗室,把它们分别带进去治疗。
    当然会有怨魂为之不忿。
    那些没有得到这种待遇的怨魂,看到身边的怨魂一个个得偿所愿,在宁静中安详升天,心里爆出滔天的嫉恨:凭什么救它却不救我?!
    它们不再以吕向财为目标,争先恐后地围聚在谢叙白的身边,如同饥肠辘辘的鬣狗,眼中爆出青绿色的幽光,贪婪垂涎地盯着他。
    黑雾中朝谢叙白伸出无数双青黑的利爪,指尖颤抖,如同抓取洪水浮木般竭力向前,怨魂们高声发出请求。
    “高人,救我!救我!”
    “我把痛苦都交给你!”
    “看我啊!”
    “我也好痛苦,我也好恨啊!你看看我!”
    见谢叙白闭着眼睛不理会它们,怨魂们表情霎时间变了,满目渴望变成滔天憎怨,尖啸声铺天盖地。
    “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你怎能不救我们?”
    “你必须救我们!”
    “你若不救,今天别想走出这方地界!”
    “你若不救,我们让你不得好死!”
    谢叙白还没什么反应,小触手出奇地暴怒了。平时它听见有人想打人类都有点无法忍受,何况这群怨魂在叫嚣着让人类死。
    一群嘎嘣脆的巧克力豆!谁给它们的胆子?
    沉默许久的宴朔却撩起眼皮,按住吱哇乱叫的小触手,不让它窜进幻戏,冷淡地丢下一句话:“看着,他没你想的那样脆弱。”
    话音刚落,谢叙白终于再次睁眼。
    怨魂们骤然发现,谢叙白的眼睛变得不一样了。刚才还是黑色,如今却变成金瞳,里面没有似水温润,只有利剑出鞘般的凛冽威势,像巍峨群山压在面前。
    难以言喻的恐慌感,随着谢叙白急剧变化的气势在怨魂潮中飞速蔓延。
    还不等它们有所动作,金色的锁链闪电般贯穿黑雾,将刚才猖狂叫嚣的几只怨魂揪出。
    怨魂毫无反抗之力,惊愕地盯着缓步走近的谢叙白,瞬间变脸。
    “你要做什么?放开我!”
    “不,不,我错了,高人!不用你救了!放过我吧!”
    “我记得你。”谢叙白看向其中一道怨魂,不悲不喜地说道,“胡顺昌,虎头岭兴安寨的山贼,随战火流亡此地。曾经为求横财,杀害小安村包括妇幼老人在内共计十五人,流亡途中为遮掩身份,戕害七名路人。死后被红阴古镇纳入规则,化作伥鬼,祸害无数。”
    他单手按在怨魂的脑袋上,垂睫时神色疏冷,金瞳溢辉如烈日,不怒自威:“你被千刀万剐而死,又被镇压百年不得解脱,受尽虫蚀之苦,此间因果已了,你的痛苦和憎恨由我了结,放心去吧。”
    怨魂听得心惊胆战,这语气完全不像是要救它,而是要杀了它!
    它欲要挣扎逃脱,下一秒谢叙白按住它的掌心乍然冒出一股强烈的金色火焰。火光大放,映照着谢叙白平静的脸颊轮廓,顷刻间将怨魂吞噬殆尽,凄厉惨叫响彻四周。
    “艹!快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