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在最中间“堂座”字样的底下,留有大片空白处,此时却宛如被人一笔一划地书写,朱红笔墨印着的戏名赫然浮现。
    ——《荒河巨影》
    也是在火烧起来的瞬间,一段从未见过的画面浮现在谢叙白的脑子里。
    这画面是一个侧视角,比例完美,构图巧妙,画质清晰到每一个细节,精美得不同寻常,甚至有种刻意为之的感觉 。
    整个画面,被最中间涌动的河水一分为二。
    上方是一个瘦瘦小小看起来十多岁的孩子,他跪在河岸边,上半身压低,脸和河水离得非常近,仿佛下一秒脑袋就能没入水里。
    他的手指呈抓握状,指节绷紧,用力地压进河岸边脏兮兮的泥泞,头发衣服被蹭得全是泥,胸口更是被大片的水淋湿透,睁大眼睛,竭力伸着脖子,眼球布满红血丝,惊恐地往湍急的河里看。
    河下有巨影。
    漆黑,边缘有凸起,一大团,占据整个河底,分不清是什么东西。它直勾勾地盯着小孩,好似在不断逼近,好似在无声地邀请。
    裴玉衡几人在这时脸色微变,猛然站起身,只因他们发现了楼下的异样。
    坐在戏台中央唱曲的女人早已下台,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戏班子,手里拿着二胡,面前摆着月琴,托着大锣小锣,在两侧就位。
    他们脸上大红大绿,画着浓厚的油彩,将原有的真容遮盖,嘴角怪异地高高上扬,热情洋溢地凝视着谢叙白的方位,仿佛整个戏楼里就剩下这唯一的客人。
    戏台前也变了样,原本谢叙白入场时还疑惑,明明是个观戏的好位置,为什么会空荡荡,不置桌椅。
    直至现在,倒三角阶梯状的座椅凭空出现,最靠前的一排,只有一个座位,刚好与戏台齐平,彰显着独一无二的尊贵。
    待一切布置归位,美人深知不能再改变什么,沉默片刻,复杂地看了谢叙白一眼。
    他的声音雌雄莫辨,方才是能酥进人骨子里的娇柔,如今大概是气恼谢叙白的自作主张,声调蓦然提高,多上两分低沉:“好戏将要开场,您自行在那些席位挑选个好位置,落座罢。”
    谢叙白的戏票上有规定的座位,美人却让他自己选,目光所指,正是那第一排唯一的座位。
    旁边的侍从见戏票被用了,大变脸一样,热情不再,满脸阴郁,恨得磨牙凿齿,立马尖声叫起来:“不行,这不合规矩!”
    他这么一嚷,其他人也跟着躁动。
    美人冷眼睨过去,那侍从立马像被掐住脖子,哽住声,又恨又怕地埋下脑袋。
    于是美人笑了一声:“这观众席上就他一名看客,他选择坐在哪儿,这座剧院都没意见,又有谁能反对?”
    “再说了。”美人漫不经心地往楼下走,“他能拿出一张票,说不准就能拿出第二张、第三张,你们倒忍不住原形毕露,呜呜嚷嚷起来,想让客人厌上你们的丑态吗?”
    侍从扭曲怀恨的表情僵在脸上,仿佛才想明白这回事,慌张地看向谢叙白,急于找补般解释道:“不是,客人,刚,刚才我是……”
    谢叙白能感知他人的情绪,从见到这些侍从开始,他就知道这些人不怀好意,具体在不怀好意什么,他不清楚,但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和判断,还有美人说的那句“不值得怜惜”。
    没有理会面前辩解的侍从,谢叙白跟着戏票的指引,欲要往楼下走,谢凯乐担心地叫住他:“老师。”
    谢叙白回头,少年抿了抿唇,似乎忧心忡忡,想要阻止他去做危险的事情,最后飒然一笑:“您放心去,没有人可以作怪。”
    裴玉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点头颔首。平安摇摇尾巴,眼里是同样的信赖和支持。
    谢叙白和他们视线交接,微微一笑,随即下楼,走向戏台前的坐席。
    他们这边的谈话声不高不低,却好似所有人都听得见。
    见谢叙白的票被用了,工作人员们整齐划一地恨声咒骂,比台上的戏子变脸都要快。
    听到美人说谢叙白可能还有票,这群人眼里再度升起非同一般的狂热,大喜过望,朝谢叙白飞速靠近,探手抓过去。
    “客人,客人,您下场点我的戏吧!”
    “客人别走,您看看我!”
    “客人——”
    楼上的平安叫了一声,三双眼睛冷冷地看向这些工作人员,无形的威压犹如海啸般压下,所有意图接近的谢叙白的人一个踉跄,目露恐惧。
    一些人脸色惨白,不敢再上。
    等谢叙白来到第一排坐下,他们更像受到什么无法忤逆的限制,双腿卡在席位前,无法更进一步。
    但还有人不死心,鬓发泛白,脸色憔悴脱相,声泪俱下地恳求,几乎给谢叙白跪下来:“客人,您看看我,求您点我的戏!我还有爸妈孩子在外面,我爸偏瘫残废,我孩子才几岁,留下我一个老母怎么活啊!我必须离开这个该死的鬼地方,求求您发发慈悲吧!”
    谢叙白下意识看向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盛满泪水,痛苦至极。
    也是这个时候,美人一步上台,铿镪顿挫的乐声响起,沉寂的台上忽然变得热闹起来。
    他视线朝下,不动声色地瞄向谢叙白,眼底难以言说的情绪稍纵即逝。
    红绸与华裳起舞,流光溢彩间,美人踏着节奏,张口就是一段千回百转的唱腔。
    “那黄鼠狼披上羊皮,抹泪低泣叫人生怜,殊不知那皮肉之下是脏心黑肺,恶臭扑鼻,客官呐您可千万小心,莫被蒙了心,吃了肝,骨埋河底——”
    谢叙白还在看那个苦苦哀求他的男人,男人直至最后一刻也伸着手,真挚悲声地叫嚷着:“求您……!”
    下一秒,他的眼睛花了一下。
    男人哭泣的脸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像蒙上一层粗糙的面纱,不再真切。
    “这世间因果皆有定数,事不关己那就高高挂起,莫理会,徒惹一身腥——”
    美人的唱腔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谢叙白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困意,思维陷入不正常的僵滞,很像之前副本开启的先兆。
    有经验的他并没有慌张,冷静地坐在原地,让意识随之脱离。
    猝然,一道尖利的孩童哭叫声在他耳边炸响,重叠着未尽的唱腔和男人的哭求,又在瞬间压过所有的吵闹,非常凄厉。
    男人:“您就点我的戏吧,我家里还有双亲,求求您了……”
    孩童:“我不去,我不要去!求求您饶了我!不要!爸!妈!救救我,我要回家——!”
    谢叙白涣散的瞳孔猛然恢复光彩。
    他凝神,第一眼看见的还是那个男人,浓眉大眼的长相,脸圆乎乎的,颇有几分和善的富态。
    可眼下,糊满脸的泪水消失了,男人眼睛一眯,眼底浮出一抹精明阴狠的冷意。
    孩子哭叫闹腾,他直接扬起手,一巴掌扇了过来。
    “畜生崽子!老子挑你去伺候是你的福气,还敢哭,还敢闹!”
    谢叙白瞬间发现哭声是从自己的嘴巴里冒出来的,也发现男人的巴掌裹挟着呼呼风声,近在咫尺,没有犹豫,错步往旁边一闪。
    男人的巴掌落了空,一瞬间有些错愕,大概是没想到谢叙白竟然有胆子躲开。
    很快惊讶变成气急败坏,男人扑上来抓谢叙白,谁想到之前蠢笨的孩子突然开了窍,猫儿一般灵活,将他溜了好几圈,连袖子都没摸到。
    男人比戏院胖上好几圈,看起来是个不常动弹的,很快气喘吁吁,冲着旁边五大三粗、打手装扮的人怒喝:“你们在那里看什么戏!给我抓住这小瘪三!”
    谢叙白在躲避途中,就大概摸清了这里的情况。
    眼下是一个破败的院子,后面的老房子墙皮脱落,木制窗户封着生锈的铁栅栏,房子门大开,地上挤挤挨挨坐着一群瘦脱相的孩子。
    他们浑身脏兮兮,脸上都是泥土,脚踝套着锁链,尾端固定在墙上。
    似乎注意到谢叙白闹出来的动静,几双怯生生的眸子看向他,写满麻木和空洞。
    谢叙白心下微沉,转头环顾周遭。
    这里的围墙似乎有多次加固加高,靠墙的树被刻意砍掉,留着光秃秃的木桩子,以孩子的视角来看,墙高得堪比三层楼,无法翻跃。
    唯一的出路就是院子大门,但有数名虎背熊腰的壮汉把守在那,堵得严丝合缝。
    谢叙白试着运转精神力,不出意外感受到了阻力。
    但和以往受到的限制不同,这阻力竟是可以突破的,他的力量足以将其打破!
    问题是,谢叙白有预感,如果他动用力量突破限制,下一秒这个不知道是幻境还是新开副本的地方,就会被他的力量损毁,就像固定规模的盒子会被不断加入的填充物挤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