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你也该睡了。”裴玉衡催促谢叙白。
    刚“捉弄”完老父亲的谢叙白自然要装乖,他也累了,索性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裴玉衡的手伸了过来,在自己的脑袋上轻揉。
    那张俊逸脱尘的脸垂睫时绽放出柔和的笑意,如冰山消融,扬起弧度的嘴角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阵朦胧的光晕。
    琼枝玉树,如圭如璋。
    幸好没被玷污。
    谢叙白真正放宽了心,意识越来越沉。
    他仍旧能感受到脑袋上的揉动,力道逐渐变轻、变轻……男性突出的指节忽地柔软许多,手掌也变得愈发娇小,不能框住他的脑袋,只在鬓角轻抚。
    那人开口是温婉的女声,饱含着慈祥的爱意,不吝夸赞:【宝宝,你做得真棒。】
    【还记得我们经常玩的怪物游戏吗?】女人仿佛预言般轻声宣告,【现在怪物要来了。】
    第106章 怪物来了
    谢叙白被困意袭扰的脑子有些迟钝。
    女人揉着他的脑袋,一下又一下,眼神在朦胧的光影中若隐若现,仿佛隔着遥远的时光映照在他的身上。
    瘦削平凡的脸庞,沉淀着诸多沧桑的眼睛,望向他时柔和地弯起……一张似曾相识的脸逐渐变得清晰。
    谢叙白猛然一顿,瞳孔一寸寸睁大,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用力地伸了出去。
    这个过程中他的手忽然变得非常小,小得像是六、七岁孩子的手,稚嫩无力。
    房间里的摆设忽然拔高,连饭桌都比他高出半个脑袋,眼前的床铺更是直接顶到胸口。需要他垫着脚尖,上半身往前扑,才能勉强拽住女人的手臂。
    女人娇小的身体也变大了,伸出手能掌住他整个脑袋,但那只大手比他还无力,冰冷干瘦,沉甸甸地往下坠。
    谢叙白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猝然意识到什么,不断揉搓女人的手掌,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竭力恳求女人不要闭眼,整个屋子都是小孩的哭喊声。
    女人艰难地伸手擦掉他的眼泪,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告诫什么,嘱咐什么。虚疲的话挤在一起,变成嗡嗡的杂音。
    ……灵魂有重量……死亡不是终点……妈妈会变成星星。
    ……怪物要来了……保持……
    下一秒,谢叙白被女人大力推向门口,他踉跄两步,仓惶地往后看,却看见让自己肝胆俱裂的一幕。
    女人半撑起身体,猩红的血线如同蛛网般爬上她的脸颊,切开皮肤和血肉。
    那双眼睛不掩担忧地看着他,却在下一秒掉出眼眶,整张脸都破碎了,森森白骨裸露在外,留下两个黑漆漆淌着血泪的眼窟窿。
    “啊啊啊啊啊——”
    谢叙白目眦欲裂,不受控制地朝女人冲过去。
    紧跟着大地不稳摇晃,地面变成深不见底的黑洞。黑洞中伸出无数双扭曲的利爪,扒住他的手脚和身体,将他用力往下拽。
    谢叙白拼命挣扎,胳膊被利爪撕扯,鲜血淋漓。
    狰狞的利爪一只只压上来,覆盖住他的身体,蒙住他的眼睛,重重叠叠,像囚笼将他困在其中,难以承受的重量压着他不能抬头。
    他透过最后一丝缝隙竭尽全力地往外看,牙龈咬出血,却再也看不见熟悉的脸庞、熟悉的景物,只能看见密不透风的白雾,几乎要将他淹没。
    谢叙白几欲窒息。
    忽然间,他身体一轻,拖拽他的爪子被搅成碎片。几根粗壮的触手将他往回一卷,如同屏障护在身前,他身体后仰,靠上一个结实的胸膛。
    空气变得潮湿黏腻起来,鼻腔萦绕着咸腥苦涩的海水气息。
    两只有力的臂膀抱住他颤抖不停的身体,又摊开宽厚手掌,遮住他的眼睛。
    是一个男人的手掌,掌心布满硬茧,传出一片滚烫的热意。
    ……
    谢叙白唰的一下睁开眼,额上大汗淋漓,撑起身惊疑不定地望向周遭。
    床边纱帘随风吹拂,桌上摆着两三盆绿植,没有人影,安静得针落可闻。
    梦中谢语春变成白骨架子的一幕带给谢叙白的冲击太大,好半天,他才认出这是自己的宿舍。
    昨天晚上他陪护在裴玉衡的身边,不知道是谁把他送了回来。
    谢叙白用力按揉额头,动一动,有什么东西拉扯着他,低头一看,只见黑色眼镜腿像蛇一样,紧紧地在他的身上缠绕了好几圈。
    谢叙白:“……”
    他嘴角抽搐两下,怀疑这就是自己会梦到触手的原因。
    叹口气,谢叙白将眼镜腿小心掰开,谁想到指尖刚碰上,一张拧干的湿毛巾就出现了在他的眼前,晃了又晃。
    谢叙白抬起头,对上两片反光的透明眼镜片,好似被男人深邃的眼睛凝视。
    “……谢谢。”谢叙白将毛巾接在手里,发现上面还冒着热气。
    往脸上一擦,冰冷的空气被驱散,整张脸包裹在暖烘烘的热意里,噩梦带来的最后一丝心悸和惊惶也随之淡化。
    这份体贴在谢叙白的意料之外,毕竟宴朔不像是个会伺候人的主。他似是不经意地问:“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面?”
    金丝眼镜摇摇镜片。
    谢叙白见它没有直接否认,就知道这是不确定的意思。他陷入沉思,竭力搜刮脑海,可惜记忆有误的脑子给不出半点答案。
    全程,金丝眼镜都保持着自己缄默寡言的高冷形象。
    如果不是谢叙白放下毛巾后,两根眼镜腿立马孜孜不倦地挠上了他的掌心,他还真会被这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忽悠过去。
    鬼使神差的,谢叙白也没将它扯开。
    分身不知道答案,或许正主知道。
    然而宴朔在二十年后,他环顾四周,四处找不到小黑章鱼的身影。
    算算时间,似乎自从他变小和裴玉衡交心后,小黑章鱼就消失了。
    往日小章鱼也会时不时出去透透风,凭它的实力,能在整个城南新区来去自如,谢叙白比较放心。加上那几天他忙忙碌碌,便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如今结合梦境,谢叙白终于意识到奇怪。
    他和宴朔关系不亲,更别提对人产生依赖,不存在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会梦到宴朔,更像是过往片段的投射,也就是说他小时候大可能认识宴朔。
    再看小黑章鱼的突然离去,会不会是小时候的他做了些什么才会促使对方离开?但即便他们真的认识,谢叙白也想不出萝卜头大小的孩子,能有什么本事刺激到一位高深莫测的神祇。
    谢叙白问:“你知道这个时间的本体为什么离开吗?”
    他算是问对了眼镜。
    只见金丝眼镜屈起一根眼镜腿,蜷在一起融化变形,化作小黑章鱼的大概形貌,又伸出另一根眼镜腿,变成小孩的模样。
    再然后,小孩低下脑袋,去亲章鱼的额头。
    快要亲上的时候,金丝眼镜猛然一停。
    它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不公平,凭什么它和成年后的谢叙白牵个小手需要软磨硬泡,小叙白却会主动去亲过去的本体?
    这一嫉妒,亲上去的一幕没能展现完整。金丝眼镜完美代入当时的恼怒,操纵小孩化身,恶狠狠地抡了小黑章鱼的化身一拳头。
    嘭的一下,章鱼脑袋都砸歪了。
    谢叙白:“…………”
    他瞳孔震颤。
    不应该吧,什么仇什么怨小时候的自己会见面就给宴朔一拳?他们之前的关系有这么差劲?所以宴朔是憋着气才无声出走的吗?
    以防自己理解有误,谢叙白牙疼地问:“我真做了这种事?”
    金丝眼镜挥舞触手,愤愤不平。
    谢叙白恍恍惚惚。
    面对金丝眼镜的控诉,他不由得有些心虚,眼神飘忽:“不然,我让你打回来?”
    金丝眼镜有点奇怪为什么青年让自己打他,但不妨碍它感受到对方的软化,见缝插针地凑上去索吻。
    【不,你只需要亲我一下,我就能消气。】
    谢叙白一哽。
    他对上两枚透明无色的眼镜片,硬生生从中看出殷切期盼的神情。不由得想起那一天晚上,他盯着递到眼前的粉白色小花,瞳孔轻颤,忘了反应。
    莫名其妙的,他意识到宴朔或许不止想要将他拐上床,又觉得这个猜想多少有点不自量力。分身遵循原始的欲望,能代替本体的意志吗?谢叙白说不清。
    谢叙白沉默不语,金丝眼镜也没气馁,主动戴在青年的脸上,安安静静地充作一副正常的眼镜。
    金丝眼镜不动了,但那道轻微的重量实实在在地压在鼻梁,无时无刻不在彰显自己的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