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黑暗中感觉到睡在她背后的裴弋山忽然坐起身来,在房间里走动。
    没有开灯,小步进入阳台,不久后回来,坐到写字桌前。
    抽屉开合,滚轮轻轻拉扯的钝声,窸窸窣窣,他取出了什么东西,之后再次回到阳台,循环往复。快天亮的时候他拿出手机发了几条消息,接着开始换衣服。
    思维像爬行的蜗牛,在沉默中稳步朝前。
    关门的声音结束后不久,薛媛缓缓睁开了眼睛。阳台之外泛起了鱼肚白,天要亮了,她撑着倦怠得像死过一次的身体找到手机,发现时间刚刚五点半。
    裴弋山有给她留信息:
    【冰箱里有食物,我晚些回来。】
    他应该是去找舒悦了,她记得他昨晚接电话说:明天早上过来。
    真早啊。
    薛媛想,缓缓下了床。
    远处的碎层云已经被黎明点亮,借细微的光线,她开始一层层翻找裴弋山动过的写字桌抽屉。
    她得知道裴弋山在黑暗中看了什么。
    没用的名片、盒装香薰蜡烛、钢笔、薄荷糖、空荡荡的写字本……一个老式钱夹。现金交易时代萎靡后,已经没有几个人再使用这样复古的物件,薛媛把它打开,里面没有钱,但有两张拍立得相片,她随手捻起其中一片——是裴弋山和她的合照。
    背后用钢笔写了字:新南岛旅行。
    烟花下,红色衣裙的她憋着眼泪却强行微笑,抿出深深的酒窝。
    鼻腔泛起酸楚,薛媛又想起自己的那句突破界限的妄语:不要结婚。
    那粒罪孽深重的种子就是在新南岛埋下的吗?
    她苦笑。
    不动声色将其放归原位,继续看下一张。
    背后仍有笔迹:祝思月十八岁生日纪念。
    薛媛的心倏地收紧,翻过来,映入眼帘的一幕在顷刻之间剥夺了她全部的呼吸——活泼的少女,白色的花苞吊带裙,喷枪和阳光下的彩虹。
    她不是没想过自己是有几分神似祝思月的。
    但从不敢想,她们几乎共用同一张脸。
    僵硬的指节抚过照片,那个更肤白,青春立体,充满活力的“她”,美丽却不娇媚,十八岁的年龄未施粉黛,像一株轻盈而自由的飞燕草。
    动作间肆意翻涌的随性感,松弛满满。
    符合裴弋山故事里那会爬树,会翻窗的形象。
    原来是这样。
    她之所以能从培训班杀出重围,胜过那些优质、美丽的同行,自以为依仗的清醒、努力,卧薪尝胆,根本抵不过最直接的——像祝思月八分。
    脸才是“替身”选拔的唯一标准。
    连当初的薛妍,也是因为像祝思月五分。
    够讽刺。
    薛媛大口呼吸,嘲弄地感慨:不幸中的万幸,是昨夜裴弋山什么都没有回答。
    感谢他用沉默,还她该有的清醒。
    心理的累果然比生理的累更能催人入睡。
    收好东西,再躺回床上后,薛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宁静的,无边的海。她穿着救生衣在刺骨的冰冷中沉浮,有人在岸上交替着呼唤她的名字:祝思月、薛媛、祝思月、薛媛……
    这叫当替身当得大脑错乱吧?
    她快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了,好在清醒前,她听见的最后一声呼唤是薛媛。
    睁开眼睛,发现裴弋山回来了,正摇着她的臂膀:“十二点了,起来吃午饭。”
    什么?才十二点?
    薛媛感觉自己简直睡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和裴弋山下到一楼用餐。
    饭桌上,薛媛主动提及他早上发的信息,问他去了哪里。
    裴弋山再次企图回避,而她坚决地继续问下去。
    酷似祝思月的脸是她的利剑,alice所言的“配得感”,在血液狂涌。硬逼得裴弋山承认他去见了舒悦,确定一些订婚的细节,以及筛选即将使用的各类迎宾照片。
    强扭中,薛媛甚至还看到了昨天她想看,他却不给她看的照片。
    在日出前的海岸边,浪花层层翻涌,云低垂着,海鸥纷飞,白色西装的裴弋山正将头戴细叶尤加利和洛神玫瑰花环的舒悦抱举起来,淡金色的光芒沐浴在他们身上,有几分神圣氛围。
    唯一美中不足,是照片里舒悦五官清晰,笑容甜蜜,而仰望姿势的裴弋山却只露了半张脸。
    “这不适合迎宾吧。”
    薛媛难得心平气和点评。
    “应该选张你俩都完整露脸的。”
    “没那个必要。”
    裴弋山说。
    “宾客们没那么计较。”
    没有感情的婚姻就像长期卖身,无味而枯燥,文艺作品会歌颂爱情但绝不鼓励卖身。然而爱情虚无,瞬息万变,利益却是实实在在的,能握在手上,比情感具象。
    现代社会,人类偏向具象的拥有,罗曼蒂克注定消亡。
    薛媛想,既如此,她也得捞点什么才好,于是放下筷子,认真注视裴弋山的眼睛:
    “对了,关于你的订婚宴,我有个提议。“
    对方瞳孔闪过一丝警惕,就像在担忧她旧事重提,不知死活讲出床上那冲昏头脑的呓语,沉了声音:“换话题。”
    薛媛偏不,继续讲下去:“迎宾的花艺那些能不能交给我做啊,我们这么熟。”
    熟到昨晚坦诚相见的程度。
    喂点资源不过分吧?
    大概是跨度太大,裴弋山有些楞神。
    等他们都吃完了饭,他才回复:不行。
    “为什么?”薛媛很不爽,反正都要找服务商,干嘛不找她这个现成的。
    “资质。”裴弋山答,可能是不想太伤害她,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实在想做,我可以给你介绍别的资源渠道。”
    “不要了。”薛媛摇头,维持体面,“太麻烦。”
    裴弋山下午还有工作会议要开,打算在两点前送她回云川公寓。
    但薛媛不愿意,闹困,说想上楼睡觉,从背后环住他腰杆撒娇。最后裴弋山果然支持不住,同意她留下来的请求,并且步步堕落,被困在她睡觉的房间里展开线上会议。
    “会很吵,”
    会议开始前裴弋山还在挣扎。
    “你睡不好。”
    “不会的,反正你都会戴耳机。”薛媛打哈欠。“你知道之前每次我们,嗯,做过以后,我都要休息到下午的,我现在累得马上能睡着。”
    这顿被强行拉起来吃的午饭为她壮声势,而那张八分像祝思月的脸为她护体——
    “而且,你的气味比任何捕梦网都要管用。”
    “只要你在旁边,我就能做最好的梦。”
    裴弋山顿了顿,俯下身来吻她嘴唇,从真诚的动作薛媛判断出他受用她的甜言蜜语。
    “午安,”他说。
    “午安,”她眯了眼睛,躺下去。
    只有仍挂在写字桌转椅背面女士手包里开着录音功能的手机知道她的清醒。
    这场线上会议持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主题似乎是耀莱预备收购某间针对孕产期妇女研制护肤品的新兴公司,因为裴弋山大多数时候只听汇报,并不发言,薛媛听得不算明白。
    她在会议结束后十分钟“醒来”,裴弋山背对着她,露出的电脑屏幕显示他正在查阅邮件。
    “几点了?”
    揉着眼睛,发出慵懒的声音,待对方回答后,她缓慢坐起,却并不下床。
    “好渴,家里有没有不太甜的饮料可以喝?”
    “冰箱里有白柚汁,去拿吧。”
    “你给我拿好不好?”
    “我在工作。”
    “噢,工作重要。”
    她也不强求,假装下床,被床单绊了一脚。
    靠裴弋山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怎么回事,路也不会走了。”
    “累的吧,腿软绵绵的。”薛媛眨着无辜的眼睛,“好了,快工作吧,别管我了,我现在急迫需要白柚汁的心理会带领我克服摔跤这项困难的。”
    不出所料,裴弋山没再让她自己下楼去。
    临走前他习惯性把笔记本屏幕往下压了压,但没到黑屏的程度,她想,一部分归功于她的演技,另一部分归功于他对她的信任。
    被信任的感觉太好了。
    简直是上天对她的眷顾,薛妍对她的保佑。
    在裴弋山出门后,薛媛用最快的速度爬起来,停掉手机录音,并拍摄了邮箱里就近几封邮件。粗略地瞄过,那些邮件里有涉及到价格的敏感信息。虽然以她的能力无法清晰判断出那些数字的背后价值,但她相信,陈总可以,
    这次她的手一点也没有哆嗦。
    白柚汁入口,冰凉清新。
    裴弋山加快了工作速度,很快关掉电脑,提出送薛媛返回云川公寓。
    昨夜被脱在地下室里的,被大力拧过的针织外套皱皱巴巴,薛媛重新穿在身上,用手反复整理,却始终无法消除那些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