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浓雾散去。
    一黑一白的两只小狗出现在他面前。
    它们身板挺直,耳朵直立,是看上去非常机敏矫健的小狗,双眼还闪烁着忠诚的光芒。
    它们安静地走上前,温顺地、好奇地,用它们微凉的湿润鼻尖,轻轻蹭了蹭伏黑惠还未放下的手指。
    指尖竟然传来柔软毛发和真实生命的触感。
    伏黑惠猛地吸了一口气,吓得往后一缩,却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背。
    坚实、温热——是一条成年男性的小腿。
    “……不错嘛。”
    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还带着宿醉后的沙哑和刚起床的粘腻。
    伏黑惠抬头望去,看见伏黑甚尔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站在了他的身后。
    男人脸上还带着浓重的、宿醉未醒的倦意,眼皮半耷拉着,眼里布满了睡眠不足的血丝,正用宽大的手掌漫不经心地挠着乱糟糟的头发。
    然而,与甚尔这副仿佛还没完全开机的身体截然相反的,是他那警觉的状态。
    尽管视线甚至还有些飘忽,却精准地越过了惠的头顶,落在了那两只刚刚被召唤出来的玉犬身上。
    与其说是在“看”,不如说是以天与咒缚带来的过人五感,察觉到了那两只玉犬的存在。
    “……爸爸,那……是什么?”
    尽管是个不怎么靠谱的老爹,甚尔的出现依然让惠感到了一丝安心。
    伏黑甚尔嗤笑一声,大手胡乱揉了揉惠的刺猬头,把他脑袋推得往前一栽,然后竟然就这么撑着惠的脑袋,就势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明明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甚尔的语气中依然是事不关己的懒散:“简单来说,这叫咒术,你继承了一个麻烦又值钱的玩意儿啊,小鬼。”
    第58章
    混混老爹竟然还来自一个古老高贵的封建家族。
    当伏黑甚尔漫不经心地抛出这个事实的时候,年幼的伏黑惠只是懵懵懂懂地眨着眼睛,对于伏黑甚尔口中甚至能让他当上禅院家主的“十种影法术”,依然没有什么实感。
    伏黑甚尔看热闹不嫌事大,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微笑,提了一嘴五条家那个六眼小鬼,以及因此给禅院家带来的危机感。
    他低头扫了一眼若有所思的伏黑惠,棱角分明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不知怎的,竟然大发慈悲地提醒了他一句。
    “你怎样都好,禅院家一定会保护你的,但是幸子……照顾好她,别让禅院家,不,甚至不要让咒术界,知道她的存在,搞不好要被抓去做人体研究,或者制作成什么活体咒具。”
    伏黑惠愣住了,他想象不出来“活体咒具”是什么邪恶的存在,更不明白幸子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
    两只玉犬还在围着他,亲昵地蹭着他的手臂。
    为什么呢?
    “吱呀——”
    开门声打破了沉默,津美纪牵着小小的一只幸子回家了,津美纪熟练地把钥匙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购物袋放在地上,然后蹲下来给幸子脱鞋。
    “哇!爸爸!”
    幸子眼前一亮,拖鞋也来不及穿,光着小脚丫“啪嗒啪嗒”飞快地跑到伏黑甚尔身边,张开双臂朝着伏黑甚尔扑过去。
    伏黑甚尔皱着眉头,身体本能地做出后仰躲避的姿态,但架不住幸子像只猴子一样,手脚并用地往他身上爬,最后只好无奈地伸手托住了她。
    玉犬……
    伏黑惠吃惊地瞪大了双眼。
    幸子和津美纪,她们面色如常,没有半点异样,似乎都看不见那两只由咒力构成的玉犬,但是就在幸子毫无察觉地穿过玉犬的那一瞬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她并没有撞上它们。
    反而是两只玉犬,像是被无形之风吹散的浓雾一般,倏地消散了。
    不只是形象消散了,而是连带着惠所能感知到的那种诡异力量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抬头,对上了伏黑甚尔戏谑的双眼,原来他早就已经察觉到这一切。
    为什么呢?
    原来是因为这样。
    其实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妹妹不一样,因为她不仅仅是单纯没有咒力那么简单,她的身体甚至还能分解消化掉所接触到的一切咒力,就像黑洞吞噬光线一般彻底。
    对于禅院家乃至整个咒术界的某些人而言,死掉的她或许比活着的她还更有价值。
    妹妹不一样,爸爸还会带着她,或许是因为需要保护她,或许是因为幸子还太小,但是原因也不止如此,他早就知道的。
    妹妹不一样,因为妹妹更像妈妈。
    有点脱线,有点粗神经,每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话又很多,让人难以理解,却让人丝毫讨厌不起来的,那个他和爸爸都很喜欢的伏黑幸子。
    *
    “是这个,”伏黑惠言行举止都有不符合年龄的沉稳,他面对着幸子,声音平静,“幸子,手。”
    尽管总是和哥哥吵吵闹闹,幸子却像小狗一样乖巧地伸出了手。
    伏黑惠结印:“脱兔。”
    在幸子和津美纪都看不到的影子里,跳出来一只咒力形成的小兔子,轻盈地蹦到了幸子摊开的掌心上。
    随着年龄渐长,伏黑惠的咒力已经更加强大,式神不再像最初那样,简简单单就能被幸子冲散,但是幸子的“消化”能力也在随着年龄增长。
    五条悟清晰地看到,兔子像个雪人一般,从和幸子手掌接触的地方,开始融化消散。
    不是吸收,不是转化,只要是和幸子接触到的咒力,就完全消失不见了。
    幸子举了一会儿,手臂有点酸,她皱起眉头,扭头去问伏黑惠:“好了吗?要搓螺旋丸的话,你也要来帮忙啊!”
    明明已经和幸子还有津美纪简单解释过咒术这些东西了,幸子依然要说些莫名其妙的怪话,伏黑惠无视了她,目光径直转向了一旁的五条悟。
    五条悟笑眯眯地歪着头,神情竟然还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诶,好有意思。”
    他向上摊开掌心:“幸子小妹妹,你把手放上来试试看呢?”
    幸子惊恐地迅速收回了手,用看变态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又扭头去看伏黑惠。
    伏黑惠点了点头。
    好吧……幸子不太情愿地瘪起嘴,慢吞吞地把手伸了过来,却没有乖乖放在他的掌心,古怪地从下方叠在了五条悟的手背下面。
    五条悟不明所以,但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咒力的诡异动向吸引住了——即使用无下限组成了屏障,幸子的掌心依然畅通无阻,稳稳地贴住了他的手背。
    这种体质……他好像在哪里看到过,好像还有什么别的特殊之处。
    ……在哪里呢?
    “啪!”
    幸子突然狠狠地翻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重拍在了五条悟的掌心上。
    “哈,你输了!”伏黑幸子得意洋洋地指着他。
    五条悟:“……”
    他慢慢、慢慢地把手握成拳,手背和额头青筋暴起,冒出生气的“#”号。
    这似乎是最近在小孩子之间很流行的游戏,一个人掌心朝下平放,另一个人掌心朝上叠在下面,下面的那个人需要三番五次地做假动作,作势要翻手去拍上面的手,只要真正打中就算赢。
    津美纪在一旁无声地叹了口气,非常熟练地拉过幸子准备道歉。
    五条悟压下内心的不爽,摆了摆手,想起不如先让硝子看看,便用征求意见的语气问道:“那这个幸子小妹妹,我就先带走啦?”
    “诶?——”津美纪有些手足无措,她难以置信地抬头扫了一眼五条悟,露出些警惕的神色。
    穿着学生制服,看起来十分养尊处优,应该不是什么坏人才对,怎么会突然提出要把妹妹带走这种无理的要求。
    她的眉头紧紧蹙起,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好。”
    冷静的声音响起。
    津美纪更加错愕地回头,伏黑惠竟然就这么答应了,他的脸上看不出半点犹豫。
    伏黑惠定定地注视着五条悟。
    白发、六眼,有能够杀掉那个男人的力量,不论怎么想,这都是父亲口中提到过的“五条家的那个小鬼”,那个让禅院家开始充满危机感却又束手无策的始作俑者。
    如果那个男人死了,有谁能从禅院家手中保护下幸子?
    那也应该只有他了。
    *
    幸子明显闷闷不乐。
    去高专的一路上,她都埋着头,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五条悟突然拐来一个小女孩,气氛又是诡异的沉闷,连开车的辅助监督都忍不住频频从后视镜里投来好奇的目光。
    五条悟只是以一种嚣张且舒适的姿态瘫在座椅上,两条长得过分的腿毫不客气地伸向前方,膝盖直接抵上了前座的靠背。
    他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地跳跃,对身旁那股低气压完全视而不见,更没有半点要开口哄人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