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扇缘擦过她的左肩。
    皮肉瞬间翻开,鲜血喷溅。
    战斗持续了很久。
    同时鬼的再生能力也立刻开始工作,伤口在快速愈合,但那份冰冷刺骨的疼痛是那么真实。
    幸踉跄后退,背脊撞上围墙。
    童磨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金扇抵着下巴,一副苦恼的模样。
    “一直只是这样的话,真的太无趣了。”他叹了口气,“我教了你那么多,你却只学会了用我教你的方式战斗。”
    他停下脚步,瞳眸凝视着幸。
    “你看,小莺鸟。血鬼术也好,战斗的方式也好……全都是我给你的。”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在教导迷途的孩子,“你离开了我,却还是活在我的影子里。这样的反抗,有什么意义呢?”
    幸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童磨的话一句句扎进了她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不过没关系。”
    童磨微笑起来。他身后的空气中开始凝结出无数冰晶锁链,锁链的尖端泛着寒光,缓缓转动,全部指向廊柱旁的蝴蝶忍和香奈乎。
    “等我把她们吸收掉,再来好好教你。”
    他的声音很轻。
    “教你怎么做一个……合格的鬼。”
    锁链如毒蛇般窜出。
    幸的瞳孔骤缩。
    时间在那一瞬间变得缓慢。
    她看见冰晶锁链刺破空气,看见忍和香奈乎勉强抬起日轮刀想要格挡,看见伊之助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冰晶钉在原地。
    一次又一次。
    她看着重要的人倒下。
    她战斗过,她挣扎过,她以为自己改变了命运,却总是差那么一点。
    但这一次——
    冰晶锁链离忍的胸口只剩三尺。
    这一次——
    幸的呼吸停滞了。
    她和忍约定过 ,要一起,长命百岁的活下去。
    眼看着童磨的锁链快要到忍的胸前。
    一股炽热从心脏深处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幸的体温急剧升高,皮肤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左肩的伤口在瞬间愈合,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脖颈处传来剧烈的刺痛。
    那并不是幻痛。
    是真实的……仿佛有滚烫的烙铁按在皮肤上的痛楚。她苍白的脖颈上,一圈深蓝色的纹路正缓缓浮现。
    纹路纤细,勾勒出雪片莲的轮廓。花瓣缠绕着茎叶,紧紧缠绕在咽喉位置,像一道斩首的伤痕,又像一道守护的颈环。
    幸不知道这是什么,她只感觉到一股汹涌的力量。
    那不再是鬼的冰冷蛮力,而是炽热的人类意志燃烧时迸发的力量。
    幸伸手,握住了这把从未真正使用过的日轮刀。
    幻痛瞬间袭来。脖颈像被刀锋再次切入,窒息感扼住喉咙,眼前发黑,耳中嗡鸣。
    但她没松手。
    痛?
    那又怎样。
    只要能守护住珍重的人,再次被斩首又何妨。被诅咒了又怎样。这一世,她拔刀的意义从来不是杀戮,是守护。
    从重生那一刻起就是。
    从前世到今生,她终于抓住了这份觉悟。
    刀身出鞘。
    清冽的刀鸣压过了无限城所有的杂音。雾蓝色的刀刃在昏光中划过一道弧线。
    “静之呼吸·柒之型——”
    幸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
    不是快速移动造成的残影,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模糊。她的脚步骤然向后退去,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在原地留下一道凝实的虚影。
    七个身影,七道刀光,每一道虚影都维持着不同的姿势,握刀的,挥斩的,格挡的,突刺的。
    她们的面容清晰,眼神平静,仿佛七个雪代幸同时存在于此,在庭院中织成一张无法逃脱的网。
    童磨的金扇急速挥动。
    冰墙竖起,冰锥刺出,冰雾弥漫。但他很快就发现,躲不开。
    柒之型,蜃影回流,凝聚了静之呼吸的所有型。
    童磨的瞳孔骤然收缩。
    太快了,不,不只是快。
    是那种近乎预知般的精准,每一次他刚做出动作,刀锋就已经等在他下一步的位置。七道伤口同时在他身上绽开,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童磨的金扇疯狂挥舞,冰墙一层层凝结又一层层破碎,冰莲花炸开又湮灭。
    但他挡不住全部。
    “有趣。”童磨的笑容终于淡了,“真的很有趣。”
    话音未落,最后一道刀光已到他面前。
    幸从虚影中踏出,雾蓝色的刀尖直指他咽喉。童磨还未发动血鬼术,只能仓促架扇,刀刃与扇骨碰撞,爆出刺目的火星。
    两人僵持一瞬。
    就在这时——
    “虫之呼吸·蜂牙之舞——”
    虚弱却坚定的声音从侧面响起。
    蝴蝶忍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她胸前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愈发惨白,但那双紫眸亮得惊人,死死锁定了童磨的后颈。
    她的身体在颤抖,但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真曳!”
    紫色的身影化作闪电。
    日轮刀的刀尖上,灌注了这半年来以幸的血液与细胞反复淬炼的剧毒初霜。
    刀尖刺入童磨后颈的瞬间,淡金色的毒液注入。
    童磨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感觉到某种冰冷的东西顺着脊椎蔓延,他的再生停止,血鬼术凝结,连思维都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蝴蝶忍计算得精确,珠世和幸用半年时间换来的三秒。
    三秒。
    只有三秒。
    但足够了。
    “幸——”
    蝴蝶忍嘶声喊。
    幸看见忍的眼睛里,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凝结起来。
    是释然,是决绝,也是替某个再也回不来的人,完成最后的道别。
    于是她的手腕迅速翻转,刀身由横转直,刃尖对准童磨咽喉的正中央。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所有两世积累的痛与执着,在这一刻全部灌注进这一式之中。
    “静之呼吸·叁之型——”
    腰肢扭转,力量从脚跟节节攀升,经膝盖,过腰腹,贯手臂,最后凝于刀尖。
    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穿点螺旋!”
    雾蓝色的日轮刀从正面刺入童磨的咽喉,与蝴蝶忍从后方刺入的刀尖,在颈骨中央交汇。
    两人同时用力,以突刺之技。
    刀刃切过骨骼的声音,像枯枝被折断。
    ——噗嗤。
    童磨的头颅缓缓向后仰去。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倒映出幸的脸,还有她脖颈上那圈深蓝色的雪片莲斑纹。然后,他的视线开始涣散。
    身体向后倒下。
    头颅与躯干分离的断面,没有鲜血喷涌,初霜抑制了再生,也凝固了血液。只有黑色的灰烬开始从伤口边缘浮现,一点点向上蔓延。
    幸收刀,走到那颗尚未完全消散的头颅前。
    童磨的嘴唇动了动。
    “……小莺鸟。”他的声音已经很轻了,像随时会散在风里,“你那些强烈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幸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童磨的头颅已经化灰过半,那双空洞的眼睛还固执地望着她,像在等待一个答案。
    然后,幸轻声说:
    “是爱。”
    童磨怔了怔。
    他的脸上浮现出茫然的困惑。
    “爱……到底是……”
    话没有说完。
    最后一点灰烬飘散,消失在无限城昏黄的光线里。
    庭院陷入寂静。
    只有四个人的呼吸声。忍微弱的呼吸,香奈乎压抑的喘息,伊之助粗重的吐气,还有幸自己逐渐平稳的心跳。
    风从破开的屋顶灌进来,吹散了空气中的冰晶粉尘。
    她走到忍身边,蹲下身。忍刚刚的一击灌注了最后的力气,此刻她跪坐在地,双手撑着日轮刀,胸前的伤口因为刚才最后的爆发又裂开了一些,血重新渗出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但她的眼睛睁着,死死盯着童磨消失的地方。
    幸迅速从腰包中取出止血药和绷带,为忍紧急处理伤口。
    “小忍。”幸轻声唤她。
    忍缓缓转过头,看向她。那双总是带着毒舌笑意的眼睛,此刻通红,却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
    “……姐姐她……看见了吗?”
    幸看着她的眼睛,很久,然后轻轻点头。
    “嗯。”她说,“香奈惠……一定看见了。”
    忍终于闭上了眼,全身脱力倒在了幸的怀里。
    “喂。”
    伊之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幸没有回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你是鬼吗?”
    庭院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