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我……我没事……”她拼尽力气,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声音,“义勇……你先回去……你回去……”
    声音嘶哑得不像她自己。
    门外的动作停了一瞬。
    富冈义勇站在走廊里,手还按在门把上。他能听见门内压抑痛苦的喘息声,能感觉到门板后面那个身体正在剧烈颤抖。
    他知道幸肯定哪里不对了。
    但他也听出来了。
    幸不想让他接近。
    那种清晰到近乎绝望的拒绝。
    义勇的手缓缓松开门把。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他没有离开。
    那一晚,他们隔着一道门。
    一个守在门外,背靠着墙壁坐下,日轮刀横放在膝上,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一个在门内,蜷缩在角落,用指甲抓挠自己的手臂,用疼痛对抗着本能,牙齿死死咬住衣袖,直到布料被撕碎。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被无限拉长。
    她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
    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只是一刻钟。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反复拉扯,有好几次,她几乎要彻底沉入那片暴虐的黑暗。
    但每当这时,门外那个沉默的存在感,会将她一点一点拉回来。
    ——他在外面。
    ——他一直在。
    这成为了她与体内那股毁灭冲动抗衡唯一的支点。
    当第一缕晨光从窗户缝隙渗入时,幸体内的躁动终于渐渐平息。
    体温开始回落,獠牙和指甲缓慢缩回,瞳孔中的猩红褪去,重归沉静。
    她瘫软在地板上,浑身像被碾过一样,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只有呼吸,在寂静的房间里,微弱却平稳地持续着。
    过了许久,幸才挣扎着坐起身。
    她扶着墙壁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片刻,然后缓缓转动。
    门开了。
    晨光涌进走廊,将站在门口的那个人影勾勒得清晰。
    富冈义勇就站在那里。
    他似乎一夜未动,依旧保持着背对门板的姿势,只是此刻转过了身。羽织上沾着晨露,墨色的发梢有些凌乱,而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湛蓝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幸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不是担忧,也不是心疼。
    那是……生气。
    是那种被最珍视之人拒之门外,独自承受痛苦却无能为力后,终于无法再保持平静的怒意。
    幸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义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从她苍白疲惫的脸,到她被汗水浸透的衣襟,再到她微微颤抖的手指。
    他在确认,确认她真的无碍,确认那些异常已经消退。
    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
    幸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身体太过虚弱,只是晃了一下。
    义勇扶住了她的手臂。他的手掌很稳,力道却有些重。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臂,拳头在颤抖。
    这是富冈义勇第一次对雪代幸生气。
    对这个总是默默承受一切,将所有痛苦都埋在心里,连崩溃都要躲起来独自完成的雪代幸。
    对这个从小到大他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笨拙地守护着的雪代幸。
    他生气了。
    气她的隐瞒,气她的固执,气她总是将自己逼到绝境,却连一声求助都不肯给他。
    但他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这份愤怒。
    责备的话说不出口,因为知道她承受的远比他想象的更多。强行阻止又做不到,因为明白那是她选择要走的路。
    所以最终,他只能这样紧紧抓着她,用几乎要捏碎她骨头的力道,用那双泛红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默地传达着他所有的无力与愤怒。
    幸看着他,眼眶渐渐发热。
    她想要解释,想要道歉,想要告诉他不是故意的。但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能化为一声带着哽咽的呼唤。
    “义勇……”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隐队员匆匆跑来,在几步外停下,恭敬地鞠躬:“水柱大人!主公传唤!”
    义勇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深深看了幸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最终,他松开了手。
    什么也没说,转身,跟着那个隐队员离开了。
    脚步沉重,背脊却挺得笔直。
    幸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拐角,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扶着门框,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进膝盖里。仿佛这个动作,就能把刚才他眼中那些沉甸甸的东西都挡在外面。
    晨光越来越亮,将走廊照得一片通透。
    而她只觉得冷。
    富冈义勇从主公宅邸出来时,已是深夜。
    秋夜的天空清朗,星子稀疏,一弯残月斜挂在天际,洒下凄清的冷光。
    他踏出宅邸大门,沿着石板路缓缓走向千年竹林的方向。
    脚步比平时更慢,更沉。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主公的话语,回响着队内日益严峻的形势,回响着那些关于“静柱是否该补位”的议论。
    但更多的,是幸那张苍白却带着固执神情的脸。
    还有今晨,她看着他时,那双仿佛做错了事般不知所措的眼睛。
    胸口某个地方,传来一阵闷痛。
    走到半途时,义勇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路边一棵老树下,那里有一团蜷缩的影子,几乎要与树下的阴影融为一体。若非他目力极佳,又对那气息熟悉到灵魂深处,恐怕会直接错过。
    雪代幸蹲在那里,双臂紧紧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她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头发和肩头都沾了夜露,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义勇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走了过去。
    脚步声很轻,但幸还是听见了。她缓缓抬起头,眼睛有些红肿,此刻望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无辜……还有一点像是做错事后的认错,生怕他真的生气会不理她。
    义勇沉默地看着她。
    许久,他叹了口气。
    然后弯下腰,将那个蹲在地上冷得微微发抖的人捞了起来,背到了背上。
    幸乖乖趴在他背上,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脸贴在他温暖的颈侧。
    义勇背着她,继续向千年竹林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路上回荡,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很长一段路后,义勇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你下次再乱来……”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幸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然后,她才听见他近乎叹息地补完了那句话。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因为从小到大,他好像都不知道该拿雪代幸怎么办。
    小时候,她总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不哭不闹,受了委屈也只会默默忍着。他不知道该怎么让她开心,只能笨拙地将自己觉得好的东西塞给她。
    长大后,她变得坚强,却也更加固执,将所有伤痛都藏在心里,连崩溃都要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不知道该怎么分担她的痛苦,只能沉默地守在她身边,陪着她。
    而现在,她的身体被那个未知的血鬼术侵染,一次次走进那间弥漫着药味的房间,承受着未知的痛苦,却连一声解释都不肯给他。
    他生气,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这份愤怒。他想阻止,却明白那是她选择的道路。他想保护她,却连她在承受什么都无法完全知晓。
    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撕裂。
    幸趴在他背上,听着他低沉的声音,感受着他背脊传来的温暖,眼眶又热了起来。
    她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嘴唇轻轻贴着他温热的皮肤,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撒娇般的软糯。
    “以后不会了……你别生气……”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
    但无论是说的人,还是听的人,心里都清楚,那不是一个承诺。
    因为幸也不知道,未来的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场漫长的永夜。
    她只能在这一刻,用尽全力去哄这个为她红了眼眶,为她生气却不知如何是好的男人。
    希望他不要那么难过。
    希望他不要那么生气。
    希望他……能一直这样背着她,走完这段回家的路。
    义勇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更稳地托住背上的人,脚步沉稳地踏过月光洒落的石板路,走向竹林深处那一点隐约的灯火。
    夜风吹过,竹涛声声。
    而他们的影子,在月光下紧紧依偎,仿佛再也不会分开。
    第85章 锻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