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幸姐姐,你劈的柴真好烧!火特别旺!”
    “幸姐姐,你扫过的院子,连一片落叶都找不到呢!”
    他的赞美总是毫不吝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赤诚。有时,他从城镇卖炭归来,带着一身寒气与市集的热闹气息,兴高采烈地讲述路上的见闻,幸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听,但炭治郎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应,他只是想要将外面的世界,分享给家里的每一个人。
    很快,严寒的冬日来临了。
    连日的大雪压垮了后院一处年久失修的杂物棚。棚子里堆放着一些不常用的农具和炭治郎父亲生前留下的一些旧物。
    坍塌发生时,发出沉闷的巨响,惊动了正在屋内忙碌的葵枝与孩子们。
    “是爸爸的东西……”炭治郎脸色一变,第一个冲了出去。葵枝和其他孩子也焦急的跟上。
    棚顶完全塌陷,梁柱歪斜,将里面的东西掩埋了大半。
    炭治郎试图徒手去搬开沉重的横梁,但积雪湿滑,木料沉重,他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脸上沾了雪水和焦急的汗水。
    “哥哥,小心!”祢豆子担心地喊道。
    就在这时,幸走了过来。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上前,在炭治郎身边蹲下。她伸出手,看似随意地搭在那根需要两个成年男子才能抬动的粗重梁木上。
    “幸姐姐,这个很重,我们……”炭治郎的话音未落。
    幸的手臂微微用力。没有青筋暴起,没有面目狰狞,甚至没有发出用力的闷哼,那根梁木就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平稳而迅速地被移开了。
    炭治郎愣住了。
    不只是他,连同身后的葵枝和孩子们,都安静了一瞬。
    空气中有一丝微妙的凝滞。
    幸移开梁木的动作流畅地近乎异常。她仿佛没有察觉到周围的寂静,只是专注且快速地将压在下方的物品一件件清理出来。她动作轻柔,一点点拂去陈旧木箱上的积雪和灰尘。
    那里面,是炭治郎父亲灶门碳十郎的一些遗物,几卷旧书,一把磨损严重的柴刀,还有一件半旧的羽织。
    葵枝走上前,看着被幸完好无损抢救出来的丈夫的遗物,眼眶微微发红。她不是为物品失而复得,而是为幸那沉默却无比坚定的守护姿态。
    她伸出手,没有先去接那些物品,而是轻轻捂住了幸占满泥雪的手。
    那只手在接触到葵枝掌心温暖的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似乎想退缩,却被葵枝更紧的握住。
    “幸。”葵枝的声音温柔有力,“谢谢你,保护了对炭治郎,对我们家很重要的东西。”
    这句话,让幸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保护的,不仅仅是物品。她保护的,是这个家关于父亲的记忆,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纽带。
    炭治郎也回过神来,他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或猜疑,只有感激和一种豁然开朗的敬佩。
    “幸姐姐!你真是太厉害了!谢谢你!”
    他眼中的光芒,和太阳一样耀眼。
    竹雄和茂也跟着喊道:“幸姐姐好厉害!”
    六太和花子虽然不太明白,但也跟着拍手,奶声奶气地学着:“厉害!姐姐厉害!”
    那一刻,幸清晰地感受到,内心深处那块自极乐教以来就冻结不化的坚冰,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
    她没有解释自己力量的来源,他们也没有问。
    在这个如同雪后初霁天空的家庭里,异常本身好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力量用于何处。
    用于守护,便是善。用于家人,便是爱。
    又过了一段日子,春日的气息柔软了山林的轮廓,积雪消融,林间覆上来一层茸茸新绿。
    幸跟在精力旺盛的茂和花子身后,孩子们的笑声像林雀在山间回荡。
    他们在山林间采摘春天新长的野菜作为晚间的食材,虽然幸并不进食,她往往会在夜间所有人睡着后悄然出门,山野的野兽血液,是她的食粮。
    变故发生得突然。追逐蝴蝶的茂被盘结的树根绊倒,小小的身体猛地向前扑去,额头正对着一块凸起的岩石。
    没有思考的间隙,只听风声微动。
    幸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茂的身侧。她的动作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一只手稳住了孩子失衡的肩膀,另一只手已垫在了他的额前与岩石之间。冰冷的掌心触及粗粝的石面,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茂惊魂未定地喘着气,瞪大了眼睛,看向突然出现的幸。下一刻,恐惧却被惊喜取代。
    “幸姐姐就像风一样!”他抓住了幸的衣袖,小脸上满是兴奋与崇拜,“谢谢姐姐!”
    幸只是揉了揉茂的头发,并未多说什么,将手收回后重新拢入袖中。
    傍晚,炭治郎卖炭归来,额头上带着汗水与烟火气,他像往常一样用力嗅了嗅空气,赫红色的眼眸望向了帮母亲葵枝准备晚餐的幸,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像每一个平凡的黄昏一样,笑着回应弟妹们的迎接,帮忙摆放碗筷。
    直到晚餐结束,孩子们与葵枝一同去洗漱,炭治郎默默地帮幸收拾好杯盏,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向她。
    “幸姐姐,”他的声音很轻足以不惊扰到一旁的家人,“可以……耽误您一点时间吗?”
    他引着她,走到屋外廊下能看见星空的地方。
    春夜的微风还带着凉意,吹散了屋内聚集的暖热。
    炭治郎转过身,面对幸,然后毫无预兆郑重地鞠了一躬。
    “今天下午,真的……非常感谢您!”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是您保护了茂。我回来的时候……都闻到了。”
    幸沉默着,月光勾勒出她苍白的侧脸。
    炭治郎直起身,他用那双能看透悲伤本质的眼睛,直视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
    “而且……我一直都能闻到。”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如何将那些无形的气味转化成语言,“您身上……缠绕着非常、非常浓重的悲伤。那味道……很复杂,像被烈火焚烧又淋透了大雨的木炭,像……破碎的琉璃和干涸的血液混在一起……沉重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刻刀,剥开了她的外壳,触及内里从未愈合的溃烂伤口。幸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掌,指甲深深掐进了食指的指节上。
    然而,炭治郎的话锋在此一转。
    “但是,”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坚定,眼中好似有温暖的火焰在跳动,“在那所有悲伤的味道下面,更深处的地方……我闻到了!”
    他向前微微一步,像是要将他所感知到的真相,毫无保留地传递给她。
    “您的心里,是温暖的! 是非常非常温暖的味道! 像……像地炉里最中心那块燃烧着的不会熄灭的炭火一样!”
    “所以,请把这里当成您的家吧!请不要一个人再背负那么重的东西了!”
    幸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
    看着少年那双纯净地不含一丝杂质的笃定眼眸。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这一次,她没有向后退缩,只是松开了那只紧握的手掌。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廊下。
    她开始尝试着去相信,自己冰封的躯壳之下,或许……真的还残存着一点点,值得被称之为温暖的东西。
    日子缓慢而过,山间迎来了最为溽热的时节。空气仿佛凝固,蝉鸣声嘶力竭唯有入夜后,才偶有微风带来的一丝凉意。
    附近小镇举办夏日祭典的消息,像一阵活泼的山风,吹动了灶门家孩子们的心。
    花子和茂兴奋地讨论着要玩捞金鱼,要吃苹果糖,小脸上写满了期待。就连一向沉稳的炭治郎,眼中也闪着光,细心地帮弟妹们整理着出门的衣物。
    幸站在他们身后,她本不愿出门,但孩子们期待的笑容……让她心中一角隐隐动了一下。
    最终,她戴上了那顶斗笠,跟在了灶门一家的身后,随着人流走入了祭典。
    夜晚的夏日祭典灯火璀璨,如同撒了一地的碎星,太鼓的节奏振奋人心,小贩的吆喝此起彼伏。
    孩子们瞬间被各种新奇玩意儿吸引,欢呼着四散开来,葵枝妈妈温和地叮嘱着,目光始终追随着他们。
    幸静静地跟着,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想,只是任由自己在这片陌生的欢愉中,机械地漂浮。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而柔软的小手,轻轻钻进了她始终冰凉的手心。
    幸微微一怔,低下头。
    是祢豆子。
    少女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边,仰着头,用那双紫藤花般清澈的眼眸望着她。
    她说:“幸姐姐,我们走吧!”
    然后更用力地紧紧握住了幸的手,仿佛要将自己掌心的所有暖意都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
    然后,不等幸有所反应,祢豆子便笑了起来,那笑容比祭典所有灯火加起来还要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