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他伸出手,抓向奄奄一息的香奈惠,准备当着幸的面吸收掉这位拼死奋战的花柱。
    就在这时——
    东方天际,第一缕微弱的晨光,终于刺破了沉沉的夜幕。
    童磨伸出的手猛地顿住。
    他遗憾地看了一眼即将到来的黎明,又看了看地上如同破碎蝴蝶般的香奈惠,最终摇了摇头。
    “真可惜,日出时间到了呢。”
    他转身,一把抓起因为目睹这一切而精神再次濒临崩溃,再生也几乎停滞的幸,“小莺鸟,我们该回家了。”
    他的身影开始融入建筑物的阴影。
    在被彻底拖入黑暗的前一瞬,幸的目光与地上香奈惠缓缓睁开的眼睛对上了。
    那双眼眸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神采,却依旧温柔,带着未能救回她的遗憾。
    她看着幸,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阴影彻底吞没了幸的视线。
    最后一缕天光落在香奈惠苍白的脸上,映着她唇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她破碎的羽织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颤动了一下,如同蝴蝶最后振翅。
    黎明的到来,驱散了最后的夜色。
    而被拖回永恒黑暗中的幸,脑海中只剩下那片刺目的晨光,和香奈惠最后那个温柔而悲伤的眼神。
    她失去了名字,失去了过去,如今,连这试图拯救她的微光,也一并失去了。
    童磨抓着几乎失去意识的幸,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阴影中快速穿行。树木的暗影和岩石的遮蔽,成了他最好的掩护,躲避着那即将普照大地的光芒。
    然而,原本因重伤和绝望而瘫软的幸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似乎被某种最后的意念支撑,突然在他怀中剧烈地挣扎起来。她的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双手胡乱地抓挠着童磨的手臂和胸膛,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像是哭泣,又像是诅咒。
    “安静点,小莺鸟。”童磨微微蹙眉,手臂收紧,试图压制她的反抗。
    他并不在意这点微弱的挣扎,只是觉得有些麻烦。
    就在他们即将彻底远离战场,遁入更安全的地下通道时,幸的脚绊到了一截断裂的枯树枝。
    两人重心不稳,齐齐摔倒在地,童磨反应极快,在落地的瞬间已调整好了姿态,但幸却借着这股力道,猛地从他怀里滚了出去。
    她没有试图爬起来攻击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他。
    幸用那双伤布满伤痕的手臂,支撑着破碎的身体,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朝着空地边缘阳光即将洒落的方向爬去。
    她的动作缓慢而痛苦,每移动一寸,身下就拖出一道蜿蜒的血痕。被玄冬冰柱刮开的伤口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带来更深的剧痛,让她控制不住地发出压抑的抽气声,但她没有停下。她的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望着那片越来越亮,即将驱散所有阴影的黎明之光。
    童磨站起身,拍了拍教士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原本打算再次将她拎起,还想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将这只不听话的莺鸟重新捡起来,带回那个华丽的牢笼。
    然而,他伸出的手顿住了。
    童磨静静站在那里,注视着那个执着地向往毁灭的身影。
    她不是在逃跑。
    她是在奔赴死亡。
    他看着她用尽气力向前伸出的手指,看着她即使爬不动了,也依旧固执地向着光芒挪动的姿态……
    一股熟悉的情绪掠过了童磨空洞的心底。
    没有愤怒,没有惋惜,也没有玩弄。
    是无趣。
    彻头彻尾的,无趣。
    那大概是……十年前了吧。
    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女子,也是这样……逃离了他。
    他不明白那个女子为什么会这么激烈的抗拒,也许和他天生没有感情有关,他无法做到共情,于是他精心饲养了这只,会反抗会撕咬,带着痛苦与韧性的莺鸟。
    可是现在,这只莺鸟强烈的情感全部消失了。
    这不再是他想要了乐子了。
    童磨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既没有阻止,也没有再试图带走她。
    “真遗憾。”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转过身,纯白的身影毫无留恋地融入了身后浓重的阴影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只有一句轻飘飘,仿佛随风消散的话语,留在了逐渐明亮的晨风里。
    “再见了,小莺鸟。”
    幸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有。
    她的动作停了下来,侧过脸,平静地望向东方。
    黎明的第一缕金色曙光,终于越过了地平线,如同温暖的潮水缓缓漫过大地。它照亮了远处的树梢,照亮了残破的屋檐,照亮了这满目疮痍的世界。
    那光芒,带着新生的暖意,一寸寸向她的位置蔓延而来。
    阳光……真温暖啊。
    她恍惚间想起了野芳町的午后,想起了和义勇并肩走在洒满阳光的小路上,想起了蝶屋庭院里,忍和香奈乎在阳光下嬉笑……
    那光芒越来越近,已经触及了她的指尖。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苍白的脸上,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宁静。
    第65章 彻骨
    最终,那温暖的日光并未如期降临。
    一片阴影,温柔的笼罩了她。
    幸睁开眼,看到一把素雅的油纸伞,伞面绘着几只淡漠寒梅,隔绝了那片越来越近的灼热光芒。她涣散的目光顺着伞骨往上,看到一只白皙的手,稳稳地握着伞柄,再往上,是一位穿着典雅紫色和服,外罩着白色医师羽织的女子。
    女子容貌瑞丽,气质沉静如水,一双深邃的眼眸正静静的望着她,那目光里没有惊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好像看透了漫长时光的悲悯。她站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短暂的为幸撑起了一片安宁。
    她们就这样一躺一站,在寂静的黎明中对视了许久。
    阳光在伞缘外寸寸蔓延,将周围的景物染上一层暖黄色,却无法入侵这小小的阴影方圆。
    直到一个带着明显担忧与急切的少年声音从女子身后传来。
    “珠世大人!您在阳光下站太久了!很危险的!”
    被唤作珠世的女子这才微微动了一下,她垂下眼帘,轻轻叹息了一声。
    “小姐,听到了吗?”她的声音温柔而清晰,“在太阳光下,是很危险的。”
    珠世和名为愈史郎的少年,将幸带回了他们隐匿的医馆。
    那是一座终日不见直射阳光的和室建筑。外表与普通住宅无异,内里却弥漫着草药的清苦气息。
    幸被安置在一间整洁却昏暗的客房内,她背部可怖的伤口在鬼的体制下缓慢愈合,速度因重创与阳光的近距离灼烧大不如前。
    珠世娴熟的为她处理着伤口,她取出注射器,将一种淡紫色的药剂缓缓推入了幸的静脉。
    “这里面加了一些特别的成分,能帮助你恢复,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干扰那个人的感知。”珠世轻声解释,并未明说那个人究竟是谁,但幸明白,指的是鬼无辻无惨。
    幸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模糊的纹路。身体的创伤在鬼的体制与药物的作用下缓慢愈合,但内心的伤痕仿佛在无限扩大。她像突然之间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对周遭的一切都彻底的麻木了。
    但她并不抗拒珠世和愈史郎的接触。
    当珠世为她换药,或是愈史郎皱着眉送来由珠世特制的每日必须饮下的替代血液的药剂时,她都异常顺从。
    对她而言,一切都无所谓了。
    白天,这间不透光的医馆会迎来形形色色的人类病患。
    有咳嗽不止的老人,不慎割伤手指的工匠,发热啼哭的婴孩……珠世会坐在诊室内,耐心地为他们诊断。
    而幸,则被允许待在诊室角落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人间百态。
    她看着病痛带来的愁苦,也看着康复后的喜悦。看着生命的脆弱,也看着求生的顽强……那些鲜活的情感,那些属于“人”的喧嚣在她眼前上演,却再也无法传递到她冰封的内心。
    “珠世大人,她今天也还是一句话不说。”
    愈史郎端着空了的药碗,走到正在整理药材的珠世身边,压低声音,眉头紧锁,“要我说,您当初就应该直接让她当时在太阳底下……”
    “愈史郎。”珠世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打断了他。
    少年噤了声,有些不忿地瞥了角落里的幸一眼,最终还是沉默地退了下去。
    日子如同窗外被隔绝的光影,一天天悄然流逝。
    幸有时会无意识地用指尖,在榻榻米上反复划写某个名字,可每次写出来,又立刻慌乱地抹去。
    直到那天下午,一对年轻的夫妇带着他们约莫三岁的女儿前来问诊。小女孩似乎染了风寒,依偎在母亲怀里,小脸因为发热而红扑扑的,她的手里紧紧地攥着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