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蝴蝶忍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已经……已经过去半年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那样不顾性命的猎鬼……如果……如果小幸知道的话……”
    话语戛然而止。
    仿佛那个名字本身带着无法承受的重量,蝴蝶忍猛地咬住下唇,将几乎涌上的哽咽硬生生逼了回去,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湿润了,她抹了抹眼角,最终深吸了一口气才平复了情绪。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香奈乎,在听到“幸”这个名字时,空洞的紫罗兰色眼眸极快地闪过一丝极微弱的光亮。
    香奈乎没有说话,只是更专注地听着姐姐们的对话,从那些零碎又带着悲伤的语句里,努力拼凑着关于那个人的信息。
    那个会给她买甜润苹果糖,会送她海边捡来的漂亮螺旋花纹的贝壳,笑容温柔而安静的姐姐……
    她不在了。
    “噶——!!!”
    就在这时,庭院角落的某处,突然传来一声嘶哑凄厉的鎹鸦惨叫,打破了夜的沉寂。
    忍和香奈惠脸色同时一变,瞬间起身。一个快步去拿药箱和绷带,一个则迅速冲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们在院子一株矮灌木下找到了那只发出凄厉叫声的鎹鸦。
    眼前的景象让姐妹二人心头一酸。只见这只原本羽毛丰盈、最爱讲些不合时宜冷笑话的鎹鸦,此刻正疯狂地用喙啄咬着自己胸前的羽毛。那里原本丰厚的羽毛早已荡然无存,露出底下布满新旧伤痕的皮肤,甚至有些地方已经渗出血珠。
    它一边啄,一边发出痛苦而焦躁的哀鸣。
    是朔,雪代幸的鎹鸦。
    自从它的主人失踪后,朔就变了。
    没有人责怪它传达情报不及时,但它却陷入了深深的自责,进而演变成这种鸟类罕见的自残抑郁行为。
    从几个月前开始,它就有了拔毛的迹象。起初,只是偶尔啄掉几根羽毛,后来愈发严重,直到如今,几乎要将自己胸前的皮肉都啄烂。蝶屋都工作人员和隐队员想了许多办法安抚,却收效甚微。
    忍小心翼翼地靠近,用蘸了碘伏的棉签为它消毒。香奈惠蹲在一旁,眼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忧伤,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朔的头。
    “朔,不要再这样了……”香奈惠的声音温柔得像夜晚的风,“幸如果知道的话,会非常伤心,非常难过的……”
    然而,朔仿佛什么也听不见。
    它呆滞地望着前方,只会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哀鸣。
    这时,香奈惠自己的鎹鸦无声地落在了她的肩头,示意出发的时间到了。
    香奈惠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她再次轻轻抚摸一下朔,然后站起身,对忍和香奈乎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小忍,香奈乎,我很快就会回来了,不用担心我。”她看向忍,目光交汇间,是姐妹才懂的默契与牵挂,“蝶屋就交给你了。”
    忍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发紧:“姐姐,一定要小心!”
    香奈惠笑了笑,仔细地佩戴好属于花柱的那柄刻有“恶鬼灭杀”字眼的日轮刀。
    她最后看了一眼庭院的妹妹们,最后转身,脸上重新浮现出花柱的坚毅与决然。
    “我出发了。”
    夜色浓重,蝴蝶香奈惠纤细却挺拔的身影,一步步融入黑暗,向着鎹鸦报告的地方,坚定前行。
    第63章 回响
    万世极乐教近日萦绕着一股与往日虔诚氛围截然不同的气氛。
    侍女与管事私下交换着眼神,都察觉到了教主大人最近明显愉悦的心情。他哼唱的怪异曲调比往日更轻快,甚至会在聆听教徒那些千篇一律的悲惨祈求时,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出不成调的节拍。
    然而,与教主的愉悦形成尖锐对比的,是圣女的沉寂。
    自阿岚失踪后,圣女彻底拒绝了所有侍女的靠近与服侍,终日穿着素净的和服,在极乐教空旷的回廊与庭院间独来独往。
    她不再试图逃跑,也不再像最初那样,在绝望的顶点对童磨发起徒劳的攻击。她只是存在着,安静地栖息在这座华丽的牢笼中。
    童磨似乎很满意她如今的乖顺,又或者,他正享受着某种即将到来的蜕变前的宁静。
    不再仅仅是捕猎,他开始更频繁地带着莺时在夜间外出。
    他会拽着她混入熙攘的夜市,在人群的洪流中穿行,看她因活人气息的冲击而微微蹙眉,却又无法融入其中的茫然。他甚至会心血来潮的带她去昂贵的料亭,包下临水的亭阁,点几道料亭的招牌菜,欣赏着庭园中精心设计的枯山水消磨时间。
    通常莺时的目光会盯着那些人类厨师精心烹制的食物,看着它们热气腾腾的被端上来,又保持原样的被撤走。
    这期间,童磨一直对她说一些他不知从哪听来的关于风雅的歪理。
    这个人,变成鬼之前脑子真的没问题吗?
    莺时无动于衷的坐着,见她毫无反应,童磨似乎有些遗憾,随即又点了料亭的美酒,不断重复着料亭侍女端上又原封不动的端走的动作。
    时间就在这样的消磨中缓缓流逝。月色渐西,料亭最热闹的时段早已过去,周围陷入了一片沉寂。
    当时辰接近凌晨,料亭也快打烊时,童磨终于停止了他手中把玩已久的空酒杯。
    “好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品味风雅的面具如潮水般退去,重新露出了属于捕食者的冰冷本质,“前菜和余兴节目结束。小莺时,该去寻找今晚的甜点了。”
    童磨的目光,投向了料亭外,隐约可见几点灯火的小巷内。
    莺时的心瞬间沉了下去。那持续了整晚近乎荒诞的烦躁被熟悉的冰冷厌恶取代。
    这个男人,前一刻还在附庸风雅,伤春悲秋,下一刻就能毫不犹豫地碾碎他所欣赏的鲜活生命。
    她沉默地跟着他走出料亭,踏入了凌晨最深的黑暗中。
    这样的日常持续了一段时日。童磨对此乐此不彼,像是要通过这些行为,一点点将莺时拉入他所定义的“鬼”的世界。一个可以肆意妄为,又可以安然享受人间一切的世界。
    然而,这虚假的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他们这样看似随意的游玩,早已落入了一双冷静观察的眼睛里。
    花柱蝴蝶香奈惠,追踪这股强大的上弦鬼气已有数日。
    她隐匿气息,如同蝴蝶翩跹于夜色,无声无息地跟随着他们的踪迹。
    蝴蝶香奈惠最先注意到的是这只鬼眼睛里刻有的上弦和贰字,在发现的那一瞬间她已经迅速让鎹鸦传信去总部了,镰仓离总部有一段距离,支援不会太快到来,所以她始终谨慎地保持着距离,观察目标的行动规律。可是很快,蝴蝶香奈惠又注意到了上弦之贰身边总是跟着一只女鬼,那个女鬼很安静,几乎从不参与捕食,只是沉默地跟随,像是没有自我意识的影子。
    起初,香奈惠并未太过在意那个女鬼,对方的鬼气并不算特别强大,更像是上弦的附属品。她关注的是如何应对上弦之贰那深不可测的实力。但观察久了,她心中不免升起一丝疑虑。
    这个女鬼,她太过平静了,平静的不像一只以人类而食的恶鬼。而且,她总是低垂着头,让距离之外的香奈惠看不真切她的脸,最重要的是……她身上散发着与周围血腥格格不入的疏离。
    是因为实力弱小,还是别的原因?
    蝴蝶香奈惠最终决定,先解决这个不确定的因素。
    机会在一个月色朦胧的夜晚降临。
    童磨带着莺时来到一处位于山林边缘的废弃物舍。月光透过破损的纸窗照进屋内,地上散落着支离破碎的女性肢体,而童磨,正在进食。
    他进食的模样并不粗鲁,甚至还有一种诡异的优雅。然而浓郁的血腥气钻进莺时鼻腔时,莺时却只觉得窒息。
    终于,她无法再忍受下去,默默转过身,走出了这间充满死亡气息的屋子。
    门外,夜风带着山林特有的草木青气吹来,莺时背对着屋内,一如既往地在屋檐下坐下,她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缓缓闭上双眼,仿佛这样就能隔绝身后的一切。
    这反常的举动,引起了不远处阴影中花柱蝴蝶香奈惠的注意,她如同融入夜风的蝴蝶,悄无声息地掠过地面,日轮刀在月光下泛起冰冷的寒芒。
    花之呼吸·贰之型,御影梅!
    数道身影如同绽放的梅影,瞬间逼近那个毫无防备蹲坐的身影,刀锋带着凛冽的杀意,直取那纤弱脆弱的脖颈。
    这一刀快如闪电,凝聚着花柱一击必杀的力量。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许是感受到了致命的危机,那个一直安静的女鬼,猛地转过了头。
    冰冷刀光划破夜色,也映亮了她苍白的脸庞,以及……她嘴角那颗颜色极淡,却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小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