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有空啊,不知道aaron你的制片方朋友有空吗?”对方笑着,其实是在逼他的家底——到底是诚信买卖,还是开一张空头支票。
    “当然。”温慕林从容回答。
    诚信是假,人脉是真。行走江湖这些年,无数人脉和资源攥在手中,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温慕林给短剧方打电话,用同一套话术,问男主是否定下来了,又说自己和星纪娱乐的赵总很熟,要是愿意合作,他可以从中间帮忙斡旋价格。
    一听是星纪娱乐,业内数一数二的娱乐公司,此等人脉东风不借更待何时?对方自然应允。
    如此一来,晚上酒局顺利敲定,还是跟昨天一样,在azona。
    温慕林其实不喜欢去那种场所,但昨晚是甲方定的地方,他不好推脱。
    不过酒局上要做事他也已经熟稔,不过是推杯换盏,利益交换,那么他代言合同反刍之事自然也迎刃而解。
    这事算是了了。温慕林靠椅背上,闭目,稍作休息,脑内复盘。
    cathy贸然让法务对外沟通他没想到,法务部那个ellis li那么轴他也没想到。
    不过这位ellis的专业能力倒是很强,虽然早上那通电话里他没有表示,但实际上是被说服了的。
    不然他也不会愿意今晚再去azona一次,又不知道谁会把酒泼到他西装上。
    说到这个。
    温慕林拿起手机,切换到私人微信。
    cathy那通认错的电话绕扰了他清梦——的确是清梦,清晨在干洗店遇到昨晚泼脏他第一次穿的caruso,还被怼了一通。
    衣服也脏了,人也被怼了,他当真没想到。
    有点意思。
    温慕林一向把工作和私生活分得很开,私人微信里总共才一百多个人,没有一个同事,大多数都是他在国外念书时的同学,同学几乎没有在国内的,这些年也没多少联系。
    所以,这颗戴着墨镜的绿色的梨,在他贫瘠的消息列表里,显得尤为突出。
    因为童年的某些经历,他对梨这种水果格外关注,已经成为一种下意识。
    那个把他从童年阴影中拉出来的小同桌,他一直感恩,想要找机会说声谢谢。但大抵也是枉然了。
    他们分别时他十岁,对方才六岁,且不说已经过去二十年有余,六岁的小孩,可能都没有发育成熟的记忆能力,也不记得他了。
    从回忆里出来,温慕林看到这颗梨发来的硬邦邦的一句话,说要把他删了。他还从没体会过被人删好友的滋味。
    温慕林随便发了个数字过去。
    果然弹出红色感叹号。
    温慕林稍稍抬眉。
    他喜欢挑战看起来很难对付的事情。
    于是他再次添加对面的微信,再次附言:【你不如听听我解释,听完再删,也不迟。】
    第7章 立场比是非更重要
    再次收到lin这条好友申请时,厉梨正犹豫如何给温慕林发teams措辞,问他谈判进度如何。
    厉梨看着手机。
    呵呵,这世界是一个巨大的sm,你昨晚跟他礼貌吧,他又不理你,你今天骂他两句吧,他又上赶着来。
    厉梨把手机锁屏,没通过,继续纠结给温慕林发消息的措辞。
    纠结着纠结着,在大脑中又闪过lin出众的样貌和身段。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浪费了半分钟。
    纠结半天,厉梨还是决定开门见山。
    【ellis:hi aaron,请问代言合同谈得如何?张总说今天要close。】
    顺便照猫画虎,学温慕林最开始那封逼宫邮件,把张总搬出来。
    对面秒回。
    【aaron:我已经和张总打过招呼,可以明天close。】
    ……搞什么?
    轮到要你出马的时候知道时间不够用了?那一开始发那封邮件逼宫干什么啊?那我昨晚加班到九点是为了什么啊?
    厉梨皮笑肉不笑地给温慕林这条消息点了个笑脸,对这个人的印象又差几分。
    说时迟那时快,厉梨正要起身进去给nancy汇报,远处,cathy便和幽魂一般飘了过来。
    “厉律,我来负荆请罪了。”她说。
    厉梨还没反应过来,一杯咖啡就被放在他桌上。
    低头,看见她手里拎着的纸袋里还有另外四杯,法务部一共五个人——很显然,她要请的是整个法务部。
    cathy及时纠正他的想法:“这是aaron请的。”
    厉梨突然不想喝了。
    cathy继续道:“让你直接对外沟通这事儿,抱歉啊,厉律。昨天一早我跟aaron汇报说你这边不能加急,他就马上发了那封抄送张总的邮件,你被吓一跳,我也被吓一跳,所以……为了赶紧把这合同搞定,我就想着我在中间当传话筒也是多余,干脆就……”
    她重重叹一口气,“aaron昨天早上和你call完就没管这事儿,开了一整天的会,他后来知道也批评我了。”
    “aaron刚来,我还没习惯他的模式,以前tim的风格比较自由,要是tim在,这事儿他大抵不会说什么,事儿能办成就行。aaron他……控制欲太强了。”
    tim是上一任mkt head,走的时候和公司闹了不愉快,带走一批人。
    这些话其实说得不合适,更不应该在其他部门的人面前说。
    厉梨偷偷瞄她一眼,看到她眼睛是肿的,昨晚一定哭过,大抵是情绪不好,口不择言了。
    厉梨不擅长安慰人,此刻的安慰也显得刻意。职场不相信眼泪,在这里,上海最繁华、最优渥、最高效的地段,怜悯甚至是一种歧视。
    再说又谈何道歉,法务对外沟通这事一个锤子敲不响,他昨天也没坚持不是么。
    “aaron说他跟张总说过了,明天close这个合同来得及。”相比安慰,厉梨选择告诉她一个对她有利的事实。
    “不是的,厉律,你是还没听说吧……”cathy苦笑着,“公司有裁员计划,还没宣布,但就是最近了。”
    厉梨一怔。
    部门里另外两位法务本来在飞速打字,cathy话音一落,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微妙地停下。
    “老板们都知道了,肯定已经开始暗中考察员工了。我这事儿办的,肯定是完了。”cathy沉沉叹一口气。
    “厉律,早知道我上周末就应该找你,当时怕周末打扰你就没找。aaron说他跟nancy特地交代过这个合同要加急的时候,我就应该有sense的,唉……”
    ……等等。
    aaron特地跟nancy交代过?
    厉梨忽然想起昨天温慕林在电话里跟他说的“特地跟nancy说过有个代言合同要麻烦法务部”,当时他觉得是温慕林在挑拨离间。
    厉梨心一紧,三两句打发了cathy,拿着温慕林的咖啡和合同走进nancy办公室。
    nancy正以十分扭曲的姿势伏案在电脑中噼里啪啦地打字,与她日常保持的精致形象相去甚远。她头也不抬地问:“好了?”
    厉梨把合同和咖啡递到她面前,直说:“aaron wen请的。”
    nancy瞥了眼咖啡,一反常态,没喝,又问:“好了?”
    “没。”厉梨说,“迟延履行条款我觉得不能省,请aaron再去沟通了,他说明天再close来得及。”
    nancy听罢,伸手。
    厉梨顺势把打印好的修订版合同递过去,合同特地翻到迟延履行条款那一页,用黄色荧光笔高亮出来。
    nancy在仔细阅读他的条款,他在仔细看nancy的表情。
    共事两年,厉梨认为自己早已对这位老板的脾气秉性了如指掌——有个性,没事儿的时候爱和你开开玩笑,有事儿的时候雷厉风行、魄力十足、嘴不留情,但对事不对人,你事情办好了,她照样能跟你说说笑笑。
    对nancy,他向来是欣赏的,更是感激的。但此刻,他有些看不清她了。如果当真如cathy所说,温慕林早和她打过招呼的话。
    会不会是nancy忘了说?nancy故意摆他一道,还惹得张总下场,对她本人也没有好处啊。
    唯一的解释,是她已经在做裁员考察。
    nancy边看边问他:“你来公司多久了?”
    “快两年。”
    “快两年。”nancy重复,“title升过吗?”
    明知故问,title升不升不是你定的吗。厉梨答:“没有。”
    她把代言合同递回去给他,“你很专业,条款的修改细节我对你百分之百放心,你觉得要留这个迟延履行条款,那就留,我没有意见。”
    “但是ellis,你好像没有意识到你这件事到底哪里做得不好。”她抬眼看他,“两年前我把你招进公司时我就说过——”
    “立场比是非更重要。”
    刀起,刀落。
    落地玻璃窗外,梅雨季依旧,雨下个不停。
    厉梨心凉了半截。
    曾经,他还以为,nancy是唯一愿意给他递一把伞的人。
    两年前,因为那桩案子和那个人,他离开律所,投递了n家公司背调都没过,最后是nancy把他招入麾下,说不在意他那桩败诉的案子,也不在意他所谓的桃色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