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他说:“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斐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这还是个小俘虏,虫小胆大,怀里没有声音,过了会,才听到小孩说:“想家。”
    这句话不带什么情绪,斐低头看他,托托望着火堆,脸上的表情十分苦恼,似乎在想怎么继续说,但最后实在找不出语言形容自己复杂的心情,通通归结为一个词。
    他的额头有一个开裂的小口子,边上有绿色草药的痕迹,倒霉的肿得像个小馒头,配着托托严肃的表情,诡异的好笑极了。
    斐从军装口袋里掏出药膏,本想递给托托,后来又一想,干脆挤在手指上,手指覆上去揉了揉。
    如果被他的部下,或者近卫官看到,肯定会惊掉下巴,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亲手做这样的事。
    即使外在斯文,也不掩冷峻本色,对别人而言威严多过亲切。
    斐揉了揉,口吻有些像在开玩笑:“我最近可没有让你雌父加班,明天我会给他放个假。”
    他略过托托的雄父,即使小孩子难过,但回归家庭和社会,才是被掳掠的可怜雄虫最好的归宿。
    托托不像是经常开口说话的虫,他的言辞短促,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会停顿好一会儿,他说:“雌父,没有回过家,他在忙。”
    在忙什……斐放松的表情微怔,目光有些危险的眯起来,索里木因为敷衍追捕藏匿匪徒的事,已经让他休息了好几天,他却一直没回过家。
    斐突然想到,托托是谁的孩子,他刚想再问几句,却发现托托已经睡着了。小孩子闭着眼睛,睫毛像两排小刷子,时不时抖一抖。
    斐便没有再问,他抱着托托,如同小时候拍还是个虫崽的弟弟,轻轻拍了拍托托的后背。
    他很高大,也很暖和,夜里的深山有许许多多的声响,他把托托半抱在怀里,听着那些声音,一点点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斐没有再对托托说多余的话,帐篷外来了很多士兵,他们簇拥着指挥官,顺便把逃走的小俘虏抓回去。
    毡房因此捣毁,托托回头望过去,绵跌的青山距离他越来越远,站在远处和士兵说话的指挥官,也离他越来越远。
    托托回到了俘虏营,但雌父依然没有露面,偶尔会托士兵送点吃的用的。
    托托的等级不足以在战争时期享受到联盟的社会福利,因此一直不曾得到特殊关照,托托也不需要。
    他在训练营表现得很好,经常得到表彰,教官发现他的思维十分灵敏,是个做侦查兵,突击兵的好料子,可惜基因等级不高,达不到军校招考要求,而且他的身份,也很难通过政治审核。
    除他之外,也有不少雄虫从开始的不服气,到逐渐适应了严苛的训练,并且对自己能力的一点点提升充满了兴趣。
    这种氛围最终影响了整个训练营,这个曾经被斐关注,又难掩失望放弃的训练营,竟然诡异的绽放出光彩。
    近卫官打趣说:“那些等着捞雄虫的单身老雌,恐怕要恨死你了,你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无法通过联盟制定的考核,俘虏就会被划为没有自主能力的特殊雄虫,按需分配到各个地方。
    而一旦通过考核,就是另一副模样了。
    无数封邮件都未曾叩开过斐的嘴巴,他没有拿好处,也不屑拿,但他对那些雄虫也不多么上心。
    他履行自己的职责,也只是履行了,并未同情或者不忿,那些因他虫生有了微末希望的虫族,他也毫不在意。
    只是,为什么会收到花呢?
    他望着托托,他的威严和冷峻已经不足以让他在接触到他严厉的目光时停下脚步,那个小孩子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讨好,更没有笑容。
    他平铺直叙,却让斐觉得可爱:“这个给你。”
    然后就把一大把晒得干干的,诡异又漂亮的花送给他,近卫官的表情已经裂了,周围的士兵都是一脸他自掘坟墓的表情。
    斐停顿片刻,用他成年之后,对待下属的冷淡表情挑了挑眉,他曾用这样的眼神戏谑的逼退了很多对手,或者对他有好感的雄虫。
    他成年已久,也并非没有感情经历,面对一个比他小得多的,还没有度过成年期的孩子给他送的花,除了荒谬之外,仍然觉得很好笑。
    托托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看着,他长得像他桀骜不驯的雌父,但却很乖,之前斐是那么觉得的。
    他说:“那晚上,我听到你一直在闻这个气味。”
    哦,是出于回报。
    斐在心里恍然大悟,那晚上,他在最后闻到的野茉莉似的香气,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他忍不住嗅了好几下。
    带着一丝笑意,斐接纳了那把干花,它根本不像礼物,但它粗糙的,直白的,没有任何掩饰的表明,它就是被摘下后小心保存晒干,送给他的礼物。
    它让斐想到家族里和人私奔,最后潦倒困顿的叔叔,叔叔离世的时候说。
    这个世界上,是否要衡量值得被爱,才能去爱,又或者,值得被善待,才能被善待。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快乐鸭,一章粗的,爱你们么么哒
    第59章
    副官撞撞他的肩膀揶揄他, 斐暗自笑笑,面上平静的摇头。
    他年长,威严, 看托托的目光只是在看一个小孩子,因此没有任何需要遮掩的地方,这这幅模样反而让副官不好说什么了。
    他们都是来自虫族社会高层,明白风流韵事只是闲来的谈资, 当事人既然无意,就没必要用过分的话去讨论一个小孩子了。
    斐觉得托托是个很细心的小孩,这样的细心在这座荒星上,对抚育他成长的家庭来说,显得有些残酷。
    只是一个短短的晚上,他就记住了陌生虫族呼吸的不同, 意识到他喜欢的味道。
    这样的敏感,聪慧,又如此恰好的失去了童年, 大概会变成一个缺爱的, 不大健康的雄虫, 余生都会情不自禁的追逐童年失去的东西。
    考虑到这一点,听到弟弟蓝纳想要找一个玩伴的时候,斐合上书本, 主动开口:“和我谈谈你打算做些什么。”
    “大哥你答应吗?”
    蓝纳欢呼一声, 风似的跑过来,又惧怕长兄威严,趴在沙发边上, 期期艾艾的看着他。
    蓝纳是个过分活泼的雄虫, 这一点常常让斐的双亲头疼。他成长在上流之家, 却像个长不大的虫崽,斐不知道他身上那团孩子气如何幸存至今。
    明明也通过了堪称严苛的继承者考核,却依然思维跳脱,抱着想看看哥哥英勇作战的想法,就大着胆子藏在星舰缝隙,跟着他一起到了荒星。
    足足十一天,被揪出来的时候已经快要饿死了。
    蓝纳不确定兄长的考虑是否是委婉拒绝的方式,他一下子严肃起来,开始逐条的和兄长“谈谈”。
    兄长不会满足他的所有要求,他只会表扬蓝纳做的不错的地方,同意蓝纳认真考虑的请求。
    他会说这个做的不错,但是这个不行,然后不管蓝纳伤心失望,再不甘心的使什么花招,都八风不动。
    可蓝纳太想要一个土著朋友了。
    他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接触成年虫族不被允许,但小小的屋子怎么关的住蓝纳天马行空的想法。
    斐耐心的听完蓝纳的保证,挑了挑眉。
    “我需要再确认一次,你会保持你的礼节,你的风度,你会保证会对这件事负责,无论我带来一个什么样的虫族。”
    蓝纳直觉最后句话有陷阱,但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斐这句额外的补充是什么意思,他斟酌片刻,设想了好几种情况,开口道。
    “富贵当然和友谊的好坏无关,我同意您的看法。”
    “但是朋友之间,必须有所经历,才能称得上真正的友谊,我虽然不能发誓,一定会和他成为良友,但您也要知道,我并非一时兴起想要雇佣仆从。”
    斐静静听完,却没有马上给蓝纳答复,被大哥锐利的眼睛看着,蓝纳的小表情越来越忐忑。
    最后耳边响起雌虫冷淡威严的声音:“明早七点,我会带你去见他。”
    “哇!哥哥最好了。”
    蓝纳兴奋的大叫起来,在兄长脸上吧唧亲了一口,旋风似的跑走了。
    斐始终对弟弟的脱线行为接受无能,他擦擦脸颊,放下书本,离开星舰去工作。
    托托放学之后回到帐篷,他的包里背着今天的午餐,最近不是很有胃口,一个人在家呆着很难受,可是训练场夜间是不能开放的。
    每天回家之后要做的事少了很多,只好一遍一遍的擦亮茶壶,他始终没有勇气待在大帐篷里,每次打扫完,都会忍不住红了眼睛。
    但也只是红红眼睛。
    在冬天里把手指放在冰水里使劲搓洗,也不会觉得多么难捱,现在却只是看到那个空荡荡的帐篷,心里就生出空落落的伤心,一刻也待不下去。
    雌父今天回来了,在托托进帐篷的时候搓了搓他凉冰冰的小脸,然后把他搂在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