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 第17节

    对面是蓉江的一条分支,没有建筑物,对岸是一座山,漆黑一片,只路灯照出淡橘色的光亮。
    一棵千年古树独自生长在古街中间,将古街天然分成两条道。
    它的树干粗得至少需要二十来个成年人手托手才堪堪围住,树冠硕大丰厚,树枝都蔓延至城墙上,在深秋树叶也郁郁葱葱,层层叠叠地撑得一滴雨水都掉不下去。
    地面其他地方都淋了雨,湿漉着,偶尔还有几滩积水,古树庇荫之处,却是干干净净,干干燥燥。
    斑马线就画在古树右侧下方,沈鞘过斑马线到了马路对面,靠江的地方有安全栏杆,一根老式路灯,还有一间老式电话亭。
    沈鞘径直去了电话亭,枣红的半圆顶蓬脱了漆,黄色的公用电话机还能使用。
    他摸出四枚一元硬币,依次塞进吞币孔,提起话筒,食指尖在数字盘摁下了一串数字。
    三声后接通。
    “你好。”沈鞘自如吐出如上年纪的男女难辨的声线,“我要举报,今晚隐香处酒吧有大批人聚众赌博,金额上千万。”
    沈鞘挂了电话,又飘起了淅沥的小雨,离警察到达还有一段时间,他从口袋摸出了一块芒果软糖。
    拆开糖纸,他咬走了半块软糖。
    同一时间,陆焱接到电话,“陆帅,你住xx路附近吧!有个紧急行动,我现在人手不够,你快来帮把手堵人。”
    陆焱在逐帧看着锦绣蓉城的电梯间监控,“少来,没空。早搬——”
    “不说了,我们快到了!地址定位发你了,你快点啊,听说有练家子守场子,我细胳膊细腿的扛不住!”
    对方飞速挂了电话。
    陆焱点开微信,入眼就是三个大字,“隐香处”。
    又弹出来一条语音,“陆帅,我们从前面堵人,你从酒吧后面那条有古树的榕树街抄过来!速度速度!”
    陆焱又看一眼屏幕里男人锋利的侧脸轮廓,这才压下电脑起身走了。
    同一时间,罗广军又输了。
    他要的那笔钱,只剩一百万了。
    他红着眼盯着赌桌,最后一把,只要这把赢了,他再不赌了!无论赢多少,他拿着这些钱马上出国!
    就这一把,他再赌这最后一把!扳回一点本钱他就走,绝不再赌!
    罗广军擦掉眼皮密麻的汗水,观察了一会儿,颤着双手将最后一百万的筹码,全推进了赌池,盯着荷官喊:“我全压大!开!”
    “叮。”
    清脆的摇铃声,荷官开了,“457,大!”
    罗广军耳朵也被冷汗糊住了,第一时间没做出反应,等荷官的“大”字传入他耳朵,他延迟地露出狂喜。
    他赢了!
    他终于赢了!
    这把牌是翻50倍,他赢了五千万!罗广军大笑着跳上赌桌,“我赢——”
    “别动!”
    下一秒,严厉的声音从天而降,“所有人停下!我们是蓉城市公安局民警,现依法执行公务!”
    其他人还在反应,罗广军拔脚先往左前方跑。
    他专业逃跑,对隐香处的逃离路线更是熟门熟路。
    从窗口翻到城墙,翻过成墙出直奔江跳江跑!
    罗广军的路线没错,他翻过城墙顺利就到了路边,没人追来。而且现在追来也没用,没抓现场,要抓他就拿逮捕令!
    古街静谧,没有一辆车,罗广军谨慎的神色缓和了,又愤愤骂了一声,“我的钱!那些死警察!”
    现在那一百万也泡汤了,罗广军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讲着电话横穿马路。
    “马上再给我五千万,再安排我出国,满足我这个条件,我再不会提那件事。”
    听筒里,低沉的笑声,“罗先生,太贪心,不是好事。”
    一束车灯闪过。
    罗广军扭身瞥了一眼,“钱对我就是好事!为钱我命都不要——”
    他的声音停止了,后背被冰冷的硬物撞上,手机从罗广军手里脱落飞出,他整个身体往路边飞去,朦胧不清的视野里,他看见了一部红色的电话亭。
    以及一道从电话亭里出来的身影。
    然后——
    罗广军沉闷地摔到地上,像条刚被划破肚皮的鱼,仰躺在地瞪着头顶漆黑的树叶,四肢猛力抽搐几下,便再不动了。
    紧急的刹车声此起彼伏。
    沈鞘冷淡睨着离他仅有三四米距离的罗广军,渐渐有人围过来了,他撑开伞,右转沿着古树下的人行道离开了。
    古树隔开的另一条道,陆焱同时停了车,下车几个箭步冲到车祸现场,雨势突然猛了,斜飘的暴雨砸到陆焱长睫上,他心脏倏地强烈跳了两下,他猛地回头——
    暴雨中,人行道上,一道远去模糊的身影,撑着一把、深红的雨伞。
    第14章
    古树四周拉了警戒线。
    “警官,我太冤枉了!这雨下得太大了,我绝没超速!哪想到树下会杵有人啊……”
    司机在电话亭旁做着笔录。
    陆焱蹲在出事的地方,尸体抬走了,残留的血迹也被雨水冲散了。
    稀落的雨滴从树叶缝隙掉下来,今晚的雨大得前所未见,古树下头一次下起小雨。
    一把伞遮到陆焱头顶,有人在他旁边蹲下了,“陆帅,看什么那么出神呢?”
    “手机。”
    “啥?”
    陆焱抬头,视线前方是一间深红色的老旧电话亭,他问:“聂队,现在还会有人不带手机出门吗?”
    聂初远肯定点头,“有,我一岁侄女。”
    陆焱没出声,眯眼盯着电话亭。
    聂初远嘿嘿咧嘴,“得,是我嘴贱。死者名叫罗广军,是一名资深赌徒,刚我们查抄赌场,他溜得比耗子还快,惯犯了。估摸着想跳江跑,手机路上掉了呗。”
    陆焱这才扭头看他,拍了下手起身,“这不挺游刃有余,走了。”
    “别啊陆队!”聂初远笑容不再,跟着起身拉人,“这才哪儿跟哪儿,你知道今晚抓了多少烂赌鬼吗?三位数!人手真不够,走走走,帮我这次忙,明年请你下馆子……”
    “抠死你得了。”
    两人走远了。
    ……
    一小时后,沈鞘回了四环的老小区。
    夜深人静,次卧窗户大开着,下着惊人的暴雨,屋内的烟火味很是微弱。
    墙上报纸全揭下来了,连同温南谦那几页日记,全部消失在火焰中。
    此时凌晨一点了,沈鞘洗了澡,换了套银灰色的睡衣,回卧室瞥了一眼桌面裂了屏幕的手机,他拿过锁进了抽屉,随即打开笔记本。
    记录潘星柚、谢樾、孟即的资料,有上千页。
    沈鞘浏览到三点,又点开网页,搜索了谢樾。
    最新的八卦,是谢樾频频出入酒店,被狗仔拍到好几张铁证,加上前两天谢樾出没医院肛肠科的八卦,这几天关于他的八卦特别热闹。
    谢樾一年没上的微博,一小时前发了一条动态——
    【隔壁邻居最近装修,降噪耳机都防不住,失眠失眠失眠——】
    “嗡嗡嗡——”
    谢樾睁开眼,望着漆黑的光影,压根无法睡着。
    他又听见了电钻声。
    但他知道是幻听,守规矩的3012邻居,绝不会在凌晨装修。
    谢樾冷冷扯了下嘴角。
    好一会儿,他发现不是幻听,确实有东西在嗡,他的手机。
    发了微博他就扔了手机,谢樾在黑暗里慢吞吞摸了一会儿,才从另一只枕头旁边找到了手机,他眯眼看着来电。
    他的经纪人。
    谢樾划开接听,免提刚点开,经纪人哀怨的声音在房间回荡,“谢樾,我真是欠了你八辈祖宗!只差跪着求你这段时间消停点儿,老实待家里了,你还要给我惹事,一会儿肛肠科一会儿酒店,你可怜可怜我吧,凌晨还在处理你的小情人,你下半身tm的吃一个月素行不行?下个月,月底,我保准给你挑几个漂亮的送去行不行!”
    谢樾面无表情,等经纪人咆哮结束,他说:“我要换套房子。”
    “换不了!”经纪人火大地说,“按你的要求,全蓉城找不出第二套你满意的房子了。”
    又软下声气,“阿樾,文导这次的片是冲击国内外大奖,抢的男演员不下十位数,个个不是省油的灯,你最近这些烂八卦,全是他们翻出来搞事,你要真想拿到角色,这个月就老老实实待家里,哪儿都别再去了行吗?哥求你了。”
    谢樾不出声了。
    沉默两秒,他直接断了通话,拨了物业管理的手机号,“你明天联系3102。”
    物业管家瞌睡都惊醒了,小心翼翼问:“您这是?”
    谢樾闭眼,似乎又听见了那催命的电镐声,他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慢吞吞的,带着浓重的咬牙切齿,“买房。”
    ……
    翌日九点,沈鞘接到了中心蓉华府中介的电话。
    “房东想卖掉房子,可以赔付您三倍的违约金。”中介很客气,“如果您需要,我马上帮您找到一套条件比这一套房子更好的现房。”
    沈鞘说:“不用违约金。”
    中介立即说:“那太感谢您了!不过您还是收点违约金吧,是房东先违约,他有义务支付您违约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