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瞧着她是吃高兴了,可许禄川却对刘是钰这莫名其妙的要求感到不解:“平白无故,非亲非故。我为何要陪你吃饭?”
    “是啊,为什么呢?”刘是钰闻言,歪着头将目光送去了亭外,“你为什么要跟我吃饭?又凭什么陪我吃饭...”
    刘是钰所思,许禄川不答,二人双双沉默。
    不远处潮热的盛夏,裹挟着清冷的月光,与被揉碎的清风一起坠入芙蓉池中。
    许久,旁观一切的刘是钰,轻叹一声漫不经心道:“小绿,我一直想问。丽阳久别,你为何还未娶妻?我可记得你还长我一岁。十九,若搁在金陵城你的孩儿也该垂髫。”
    “就比如,从前和你们一起打马球的郑络。他后来娶了白家小姐,听说第三个都怀上了。”
    许禄川听后漠然,他对别人的人生并不在意。他不觉得那样的一生,就是他想要的。可抬眸看去,他总要回些什么,便开口反问道:“莫要说我,你也不是一样?”
    再想起那日在广陵檐下避雨时,莫须有的争吵,许禄川就会觉得好笑。
    刘是钰目光回视,自然望向眼前人玩笑道:“我们当然不一样!我很忙的。”
    许禄川闻言付之一笑。两个人难得如此平和相待,他竟觉得如此挺好。可和谐的气氛还未保持两刻钟,刘是钰在忽然想到了什么后,合掌高呼了句:“对啊。”
    “对什么?”许禄川发问,刘是钰起身坐去他身边的位子上,“小绿,你说你若做了我的真情郎,是不是就不算非亲非故?你是不是也就有理由常来跟我一起吃饭了?”
    “不是!”许禄川蹙眉退后,刘是钰傲然将双臂环抱,“什么意思?你是不肯做我的情郎喽?”
    “做你的情郎?刘是钰,你做梦——”许禄川掌心扶案,唯恐输她三分。
    刘是钰见状撇了撇嘴,不乐意道:“为什么!做我的情郎有什么不好?我很差吗?”
    “不好!”
    “那可由不得你!”
    许禄川越是反驳,刘是钰越是不肯退让,二人在栖华亭下剑拔弩张。惹得许禄川愤然起身,沉声驳斥:“我若执意不肯,你能奈我何?”
    “嗯...嗯...”刘是钰放下手臂,伸出手指开始在桌面打圈,“本公主觉得丽阳现在那个县令干得不太好。瞧着许大人对丽阳如此熟悉,要不要本公主做个顺水人情?帮许大人平调回丽阳呢?故土嘛,总归难离。”
    面对刘是钰的威胁,许禄川面露愠色,紧握着双拳却哑口无言。
    瞧许禄川不语,刘是钰开始偷偷模仿起那晚他醉酒时的模样,“我不想回去。刘是钰,我求你。无论如何...不要将我送回丽阳...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就是不要将我送走...我...求你...”
    “这话也不知是谁说的!”
    “刘是钰。”许禄川转眸忽然唤了声她的名,“你如此亲近于我,就不怕我会对你不利?”
    刘是钰仰面凝望,最后开口说出的话,却让许禄川动容。
    “你不会,我信你。”
    信我?许禄川诧异。
    十九年的人生,除却母亲,再未有人说过信他,也再未有人愿意信他。哪怕他一直努力学着,并真的走上了他们要求自己走的路后,也还是一样。
    金陵的许家如是,丽阳的许家亦如是。
    无力感蔓延,他的天地分崩了。经年的不甘与怨怼,全部混为一团。
    刘是钰笑着,却在心下明晰。
    她对眼前人是信任的。却也并不会将自己的安危,寄希望于这份单薄的信任。
    刘是钰看过金陵城中太多变换。她清楚地知道全部的无惧,只能源于自己。能瓦解她的,也只有自己。所以许禄川伤不了她。少元之下,亦无人能伤她。
    可她...真的什么也不怕吗?
    灯火浓浓,许禄川忽而俯身向她靠近。一边按下她的肩,一边正色道:“我可以答应做你的情郎。但我有个条件,若遭父母命,媒妁言。亦或是各自归宿。你与我当断则断,不纠不缠。”
    眼前人近在咫尺,刘是钰莫名紧张。只见她那腰身死死抵在桌角,眼中盛气全无。开口轻声应道:“好,我答应你。”
    凝视起刘是钰绯红的脸,许禄川冷笑一声。
    刘是钰,你完了。
    瞧着许禄川恍然出神,刘是钰见状伸手在其眼前挥了两下,“你说完了?是不是该我了?”
    “说。”松去按住她的那只手,许禄川回身坐下。刘是钰直起腰揉了揉肩头,“虽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本公主的情郎了,可你我的关系也仅限在这公主府内,只要出了这公主府的门。咱们仍是互不相干,独独的两个人。”
    “但许禄川我向你保证。在这公主府里,你可以做你自己。没有人会介意,也没有人会挂怀。”
    “如此,从今天起,就请郎君多多关照——”
    刘是钰端起旧盏里的新茶,想要同眼前人碰上一碰,可许禄川却没理会。刘是钰倒也没怪,欣然照着他搁在桌上的杯盏轻轻一碰,笑着将新茶饮下。
    重新将杯盏放去,刘是钰看着许禄川开口道:“时候不早,是不是该回了?”
    “嗯。”许禄川起身时,没有太多表情。再次迈出栖华亭他依然是一句,“走了。”
    刘是钰没有相送,只是静静凝望许禄川檐上飞身,寻路而去。等人彻底消失在眼前,她才信步走出栖华亭,望着远处的院墙若有所思。
    她想,今日这算不算得上“荒唐”了一回?
    良久,再转身,刘是钰脚步轻快向中庭走去。打远瞧见风容与乐辛两相静立,她便高声道:“风容,乐辛——速去叫人准备,本公主要在府里挖一条密道!”
    “???”
    风容与乐辛面面相觑,不知所云。但在开口时,还是齐齐应了声:“是,殿下。”
    ...
    许家那边,许禄川稳稳落进自己住的霁寒斋,三两步穿过昏暗刚至光亮处,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句阴沉的指责。
    “去哪了?”
    许禄川背身站着,硬生生将自己无奈的叹息,从心口憋了回去。跟着肃然转身,只见许禄川恭敬道:“大兄,还没睡?”
    *
    第18章 邀约: 假情郎转正后...
    许禄为从廊下走来,漠然开口道:“二郎可知?今晚父亲寻你未果,震怒之下,已经断了往后你在府中的吃食供应?”
    许禄川望着许禄为内心毫无波澜,却还是似赌气般回了句:“断我吃食?那父亲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将我扫地出门了?”
    “许二郎,放肆!你究竟要胡闹到几时?”许禄为闻言厉色相斥。
    许禄川凝目,沉默着不曾作答。
    他好似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责问,在他看来,说与不说都是一样。没人会真的在乎他的一句解释。
    可许禄为却误将他的沉默当做不以为意,怒声道:“丽阳八年,大家都期待着你的改变。没想到你竟还是跟从前一样肆意妄为。二郎,为兄求你不要再开罪父亲,也别再让父亲失望了好吗?”
    许禄川冷笑,眉间的凛冽穿过晚风。
    他在丽阳,也曾期待过他们的改变,可最终谁又能改变谁呢?
    “失望?“
    “他甚至从未对我有过希望...没有希望,何谈失望?”
    “大兄,我的存在真的有意义吗?难道就只有像你们一样,活得如同一块冰冷的木头,才叫活着?才配活着吗?”
    言至于此,许禄为却无解。
    许家祖上出身寒门,虽承袭三代,却仍不改寒门家风。祖训要求子弟慎独,克勤克俭。如此才能兴盛传家。祖训无过,但许钦国的苛求,却让整个许家都活在无尽的压抑之中。
    没有人想过改变,所有人都选择了屈从顺服。
    唯独许禄川不肯妥协,他便也由此成了许家众人眼中的异类。
    遥遥望去,许禄川想许禄为应是比自己茫然。活成另一个许钦国,他的人生已然能望见了尽处。不知为何?莫名想起同样被当做异类的刘是钰,想起今晚她对自己说过那些的话。
    八年了,许禄川第一次往前迈了步。
    “可惜,就算是死,我也不想与父兄一样。我只想做我。”
    语毕擦肩,许禄为回眸望着他的背影,苦苦叫了声:“二郎——”
    可许禄川却不再肯回头了。他只是冷冰冰地回了句:“时候不早,大兄回吧。”
    许禄为站在原地,望着屋门开合。他觉得许禄川终是变了,虽然往昔那份不羁犹在,但却多了份自己鲜有的坚毅。再细细琢磨起方才的那些话,他想罢了,就随他去吧。
    再转身,许禄为抬脚走了。
    霁寒斋里漆黑一片,许禄川站在门前,静静望向空荡的门廊道了声:“大兄,抱歉。”
    ...
    自那日发生了那么多事后,许禄川本以为自己的生活定会翻天覆地。
    谁知这接下来的几日,他的生活竟与往常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