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子 第55节

    陛下这是嫌他多管闲事?
    邓宝德不敢动,半晌过去,皇帝一个字没蹦出来,邓宝德如释重负,开口道:“陛下,世子妃已在外头等了半个时辰。”
    皇帝睨邓宝德。
    邓宝德垂首。
    又过去一段时日,扶观楹意识到一点,无论等多久以皇帝那硬心肠怕是不会见她,她得想个法子。
    扶观楹擦了擦汗,喘着两口气颤颤巍巍靠在红漆梁柱上,偷偷掐自己的手心,眼眶须臾就渗出了晶莹的泪水。
    御书房内外十分安静,扶观楹轻轻嘶了一下,刚好让台阶上的小黄门听到。
    两个小黄门极有规矩,没抬眼打量扶观楹,但听着声音便觉到人不舒服,其中一个机灵的小黄门悄悄去通知邓宝德。
    邓宝德一听从御书房行廊里出来:“世子妃?”
    闻言,扶观楹睁开眼睛,止不住欢喜道:“邓公公,可是陛下好了?”
    “不是,是您,您还好吧?”虽说皇帝不见扶观楹,可邓宝德这么个人精隐约查出其中门道。
    扶观楹可不能有事。
    扶观楹动了动睫毛,勉强笑着道:“没事。”
    说罢扶观楹便要直起身,忽然身姿一软,就要往前栽去,邓宝德惊呼:“小心。”
    危机时刻,扶观楹及时稳住身姿,稳稳靠在汉白玉栏杆上。
    邓宝德悬着的心落下来:“世子妃,您还好吧?”
    扶观楹:“还好,就是突然腿软,不打紧。”
    邓宝德忍不住道:“世子妃,您听奴婢一句劝,还是回去吧。”
    扶观楹坚定道:“不,我要等陛下。”
    邓宝德不知说什么,也弄不清陛下为何不见扶观楹,转身去书房里头,借着给皇帝换茶的工夫,多嘴一句:“陛下,世子妃身子好像有些不舒服,方才险些摔倒。”
    皇帝一言不发,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
    “奴婢让她回去,她不肯,就是要见陛下一面。”邓宝德马上道。
    皇帝声音不近人情:“倒了就去叫太医。”
    不过是在外站定一个时辰罢了,他过去被梦魇缠身,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
    邓宝德:“奴婢怕惊动太皇太后。”
    大抵一盏茶的工夫,扶观楹等得焦躁,再没反应,那她就直接晕倒了。
    正升起念头,邓宝德出来道:“世子妃,陛下忙完了。”
    此话如旱地逢甘霖,扶观楹心中大喜,面上适当露出三分喜悦:“多谢邓公公。”
    邓宝德:“世子妃小心门槛。”
    扶观楹微笑,悄悄动了动发麻的双腿,动身上台阶进御书房,步履缓慢,适当表现出虚弱之态。
    “妾参见陛下。”扶观楹欠身行礼,御书房内只有她和皇帝两个人,素丹的衣裳遮不住她美艳的姿色。
    皇帝冷冷道:“你还想说什么?”
    扶观楹柔声道:“陛下,那食盒里的菜肴你吃了吗?我特意做了一份清蒸鱼,味道和从前一模一样。”
    皇帝一言不发。
    扶观楹:“陛下......”
    皇帝动唇:“你以为朕会吃?”
    闻言,扶观楹不免失落:“我以为陛下还喜欢吃的......陛下,我真的知道错了,过去的事是我不对,是我被猪油蒙了心,请陛下息怒,此事是我一人所为,请陛下莫要怪罪誉王府可好?”
    皇帝语气无波无澜:“你要一人担之?可你当得起吗?”
    扶观楹面色苍白,艰难道:“我......陛下,我当然担当得起,就算陛下要我此刻以死谢罪我也愿意,只陛下......”
    扶观楹眼中闪烁泪光,凄婉道:“麟哥儿是我的孩子,他只能是誉王府未来的世子,若陛下要把孩子带回去,如何和天下人解释这个孩子?过去那一桩事怕是要公之于众,这对皇家对王府全然没有好影响,我不怕被千夫所指,只怕孩子知道真相会害怕,麟哥儿才三岁,我不想麟哥儿的身世被世人指摘,我只想他平平安安长大。”
    “说得好听?你当初之所以算计朕不就是意欲攀龙附凤么?”皇帝厌恶这般心机深沉的女人。
    皇帝说话难听,却是事实,他无情地把扶观楹内心深处的秘密扒出来,让她内里的丑陋被世间直视,无所遁形。
    扶观楹咬了下唇,三年养尊处优让扶观楹听到这话觉得难堪。
    “你当真舍得你那处心积虑得到的世子妃的地位?”
    扶观楹调整心情,现在可不是难堪的时候。
    “我舍得。”扶观楹掷地有声,“只求陛下给麟哥儿一条平安的活路。”
    皇帝冷冷道:“若朕照你说的做,那岂不是纵容你欺君乱子之罪?”
    “那不是纵容,是陛下您仁慈宽容。”扶观楹如是说。
    皇帝不咸不淡道:“解释孩子的来历,朕有千百种说法。”
    “只要朕说,无人置喙。”
    扶观楹身子一颤,突然哑口无言。
    “知道朕为何还不处置你么?”皇帝寒声,“因你犯下两桩死罪,赐死实在太便宜你了,朕在思考如何处置你才能抵罪。”
    话语冷血无情。
    气氛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势很不对劲。
    如今的皇帝委实深沉难测,让人无法忘记他的身份,年轻却成熟的九五之尊。
    扶观楹是在和天子交锋。
    扶观楹看不透他,更别说拿捏了,内心突然升起了几分无力,倘若皇帝当真什么都不认,她该怎么办?
    不能歇气,还没试一试怎知结果?
    扶观楹压下消极的情绪,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抿着唇哽咽,忽而双腿一软,身形摇晃,竟是直接倒在地上。
    情况突然,皇帝目光一凝,下意识起身过去,毫不犹豫抱起扶观楹,要把人放在旁边的沉香木罗汉榻上,鼻息间瞬间嗅到记忆里熟悉的花果香。
    甜腻。
    与上回在香薰球里闻到的花香味有所差别,与过去的“妻子”身上的香味一模一样。
    扶观楹睁开眼睛,忍住情绪,有气无力道:“陛下,我没事。”
    她没昏过去。
    皇帝身形僵硬一瞬,面不改色把人放下,手中顿时空荡,掌心残留女子酮体的柔软,久违的触感萦绕不散。
    扶观楹垂眸,刚抽离皇帝的怀抱,紧接着像是脚没踩到实地,她一下子倒在皇帝的怀抱里。
    不等皇帝反应,扶观楹就伸出手撑住皇帝的胸膛欲意起开。
    “对不住,陛下,我不是故意冒犯您的。”
    皇帝打掉扶观楹的手,面如冰霜,扶观楹暗戳戳端详皇帝的神情,一咬牙。
    皇帝正欲越过扶观楹,对方却蓦然上前抱住他,软若无骨的身躯贴住胸膛,毫无缝隙。
    完全不顾及自己的身份了。
    皇帝动作顿住。
    扶观楹靠在皇帝的怀中,闻着不熟悉的龙涎香,耳边是强劲的心跳声。
    她道:“陛下,求您看在我们往日的夫妻情分网开一面好不好?”
    “别动孩子,你要我怎样都可以。”
    “夫妻情分?扶观楹,你还有脸提,朕与你算什么夫妻?”
    皇帝:“放开。”
    扶观楹:“怎么不算夫妻,虽然只有两个月,但我切切实实叫了陛下两个月的‘夫君’。”
    夫君两个字吐出来,莫名触动皇帝的怒火,肩头的陈年旧伤钝痛,像是有钝刀子在血肉里翻来覆去。
    皇帝探手,死死扣住扶观楹的细腰,收紧力道,欲将人扯开甩掉。
    扶观楹抱着人不放:“疼。”
    皇帝手背突出根根青筋,胸腔起伏,平声警告:“你在找死。”
    “我当然知道了,知道陛下想杀我,大概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成为一具尸体,那我还顾忌什么?”
    扶观楹仰头,额头划过皇帝的下巴,用力踮起脚,在皇帝干净的脖颈上亲了一下。
    如羽毛般柔软的触感落在脖子上,皇帝顿时皱眉,她竟敢冒犯他?
    举止孟浪轻浮,完全没个世子妃该有的样子。
    到底谁给她的胆子?扶观楹她安敢如此?
    皇帝紧绷下颌,静静注视扶观楹一眼,顾不上教养克制,举止裹着不动声色的强势,用力扯开了她。
    扶观楹被甩得节节后退,他很用力,扶观楹腰间生疼,疼得蹙眉。
    “出去。”皇帝平静道,不过瞬息,他便平息情绪,只金线龙纹袖下的长指微微抖动。
    扶观楹:“陛下,您就答应我吧,您要我做什么都成。”
    皇帝:“朕的耐心有限。”
    听言,扶观楹闭了闭眼睛,骤然潸然泪下,清泪划过脸颊,直直没入她的衣襟。
    美人落泪,画面说不出的脆弱凄美。
    皇帝不语,无动于衷。
    扶观楹试图靠近皇帝,皇帝面无表情退开,眸光森冷。
    扶观楹手指颤栗,抽噎道:“陛下就这么狠心?要把我们母子分离?”
    “你若心思纯正,岂会有后续?当你算计朕那一刻,就该想到后果。”
    扶观楹难过道:“我当时的确是鬼迷心窍,可我也是有原因的,我身份低微,倘若没有孩子,珩之死后就没有人庇护我,那时我大抵就成了别人的玩物,我不想当玩物,是以才迫不得已欺骗了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