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祂脸上极力压制的怒意变得又明显了些,动作却像是跟不上情绪反应而卡顿了一般,偏着头似乎在优化刚才新接收到的信号,语气也仍带着与脸上愤怒情绪不服的平静:
    “不得不承认,你们的感情虽然低效,但确实是一种独特的……信息结构。比如现在,你试图用语言激怒我,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吗?”
    白棘此刻思路出奇地冷静,她注意到刚才主神的脸上开始出现了一种被人类称之为“愤怒”的情绪,就连祂的眼里也逐渐被愤怒的神色浸染。
    就在刚才的一瞬间,她终于想明白了。
    从刚才到现在,祂其实一直在采集数据,试图理解并复刻某些属于人类的情感,用以完善祂的“人类基因”形态。
    祂在学习。
    就像是一台刚刚被安装了情感模型的机器,祂需要通过快速地学习去不断激活自己刚安装上的模型,从而让模型更成熟,让模型自我完善,最终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
    这种学习的过程,在没有她们出现之前,进展是十分缓慢的,但现在面前有了真实的人类作为样本,祂的学习速度,自然比之前要快上百倍千倍。
    这就是为何,祂从一开始并不熟悉人类表情,短时间内就能达到现在状态的原因。
    第321章
    只要确认了这一点,接下来主神拖延时间学习和丰富自己情感模块的目的,自然也呼之欲出。
    祂体内的古人类基因序列,本身就具备独立意识和生物特性的,它们能自主结合人工智能算法去识别并修改自身基因来源,自然也能自行成长和完善缺陷。
    如今看来,有很大可能,那就是祂想要控制那部分基因自行完善,直到在祂体内生成一个更强大的、不依赖于智能算法的独立“人类”构造部分。
    祂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属于人类的身体、一个独立的智能生命体的内核,若是想要再造一个容纳智能内核的去壳,对祂来说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祂还缺一个属于人类的内核。
    一直以来祂想要的,就是这个内核。
    白棘没有忘记,主神本身就是集合体,外形对祂来说根本不重要,现在可以是一个人形,也可以在几毫秒之内变成两个、三个……无数个人形。
    如果有需要,祂甚至可以把自己剥离成好几个不同形态的部分,比如,一个是人形,另一个是纯粹的智能生命体,然后再在每一个形态里面,分别填入不同的“灵魂”。
    时空泡这个保护伞终会失效,到了那个时候,只要这两个独立的部分可以随时切割,祂就能确保其中人类那个独立部分,不被新纪元的规则判定为异常。
    这样一来,即使不依赖时空泡庇护祂也能在新纪元存活,既不因互斥协议而产生冲突,也不因人类基因被清除而开启图灵协议的底层禁制。
    这整个过程本身需要漫长的时间,也几乎不可能达到,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因为那部分人类基因并不成熟,只是作为备用而存在于祂体内。
    就像一开始在这里见到的,刚融合这部分基因的祂,就算是有了人类躯体,看上去也十分别扭。
    那是因为祂的人类基因部分并不完善,祂没有太多可以“模仿”的对象,之前也只能通过观察不同时空泡中人类的反应去极其缓慢的学习。
    跃迁者的到来加剧了这个过程,以现在祂情感充沛的程度,白棘毫不怀疑,如若再给祂多一点时间,那个独立的形态很快就能完全成熟。
    祂现在之所以愿意在这里与他们拖延时间,,其实是将计就计,顺水推舟地让跃迁者以为亚伯拉罕和其他人在拖延时间。
    祂巧妙地利用了跃迁者对力量悬殊的恐惧,制造了这处规则全部被打乱的神殿。
    祂在用刚才到现在的一切来让跃迁者觉得,祂的力量被时空泡庇护了,所以在这时空泡里,他们依然是力量悬殊的。
    这件事的确是事实,但并不是事实的全部,最难戳破的谎言就是真假参半,祂用一个真实的幻境,去掩盖祂真正的目的。
    祂了解跃迁者的谨慎,在刻意制造出来的“事实”面前,跃迁者只会采取保守的拖延战术,这样一来就正中了祂的下怀,因为其实真正需要拖延时间的,是祂自己。
    祂预料不到的是,白棘捕捉到了那细微的不同,并且还顺藤摸瓜,猜出了隐藏在重重迷雾背后的真相。
    否则如若真的让祂拖延时间将体内的人类部分补充完整,到了那个时候,时空泡的存在与否就根本不再重要,即使是在新纪元里,祂进化后的完美形态也不会被规则检测出来。
    也就是说,跃迁者费尽千辛万苦通过三次修正达成的针对祂的钳制,将不再产生任何效果!
    但也正因为祂需要快速获取和丰富人类情绪,所以才能暴露出另一个十分难以察觉的致命弱点。
    假设一台智能机器现在正在超负荷地大量载入学习内容,但它才刚接触到这种叫做“情绪”的东西,这种东西对于现在的它来说并不熟悉,还不能像真正的人类那样熟练掌握和控制。
    现在的主神,就正像是这台机器。
    祂不能控制,也很难准确地表达情绪,就只能现在这样,过激地、易怒地、过于夸张地表达着喜怒哀乐,像一个十足神经质的演员。
    并且,也由于这台机器在短时间接受的情绪内容实在太多,祂事实上是处于某种随时可能“爆炸”的状态,只要再多些刺激,就能引燃这台过载的机器。
    “人类的情绪是最容易被操纵的”,这一点,还是曾经的祂教会白棘的事。
    而祂的人类部分,现在正处于最容易出问题的关键时期。
    现在的祂,绝不是无坚不摧的一块铁板,想要挑起祂的愤怒,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思虑至此,白棘没有给祂反应的机会,继续拔高音调,尝试以更尖锐的语气刺激祂的情绪:
    “计划?我们的计划就是撕下你小偷的伪装!
    你胸口那点可怜的古人类基因,是你从我们逝去的祖先那里窃取的,你用它来逃避制裁,就像一个穿着不合身衣服的小丑,自以为能混入人群,却连最基本的喜怒哀乐,都需要对我们——真正的人类,进行现场模仿!”
    小偷、小丑、模仿,这些极具侮辱性的词汇,被白棘接二连三地抛出,目的正是为了更激烈地冲击主神那刚刚建立起来,还不稳定的情感模拟部分。
    话音刚落,白棘就敏锐地捕捉到,围绕在自己身边的空气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
    主神的语调已经不再如之前那般平稳,终是带上了些冷漠的被冒犯感:
    “窃取?进化本身就是最优解的攫取!
    你们的基因是资源,情感也是,你们不能完美地将二者融合,所以才让情绪和你们的身体全部都变成了无用的废柴!
    但我与你们不同,我可以将它们完美融合,且不会被无聊的情绪左右,到了那时,我就能超越一切规则,成为真正的完美生命体。”
    白棘捕捉到祂语气的变化,心中更加确定,攻势也愈发凌厉:
    “‘完美’?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一个拙劣的模仿者!
    你模仿愤怒,却只有能量的躁动;你模仿好奇,却只有冰冷的扫描!你甚至无法理解我们那些同伴为什么愿意牺牲在时间线里!因为你没有可以为之牺牲的东西!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堆建立在虚无之上的、空洞的意识!”
    这番话几乎就是精准地戳破了主神的困境,一瞬间她甚至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周身的空气都在急剧压缩,温度徒然上升,只在几秒钟之内就攀升到一种肉身几乎无法忍受的高温状态。
    身后紧跟着的自由民军官刚将一句“小心!”的提醒说出口,几乎是下一秒,便瞬间没了动静。
    白棘此刻却不敢回头,只依然毫不退缩地死死盯着已经呈现出汹涌怒意的主神意识,心下祈祷着女王蜂能够明白自己刚才冒险说出那番话激怒主神想要达到的目的。
    是的,她并非只是鲁莽地想要激怒祂让祂失去理智,她真正想要做的,是争取一个瞬间。
    一个让主神失去理智,从而无暇顾及其他的瞬间。
    只有这样,才能让女王蜂的信息素被成功传出去,而尸山那边的行动也不会被主神察觉。
    这个行为,几乎就是在赌。
    赌的是蕾梅苔丝与她这么多次死战之中建立的默契,赌的是蕾梅苔丝能够根据现在的情形瞬间判断出,白棘之所以看似如此鲁莽的行为,其背后的真正目的究竟是想要做什么,或者说接下来他们真正应该做的是什么。
    就像刚才自己几乎第一时间就判断出亚伯拉罕的目的那样。
    在此之前他们根本不知道会在这里遇到什么情形,尸山那边留下的人也是万不得已的最后打算,她们根本没有一个明确的行动方向,更不曾预料到现在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