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就像是有人买了许多这些标志性建筑的乐高模型,将它们全部打散开来混在一起,最后又随意地,全部撒在这处空间之内。
    从最远古最神秘的人类遗迹,到近现代才出现的建筑,全部零散地悬浮着,凝滞在一副毫无规律的画面里。
    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太阳、月亮和星空,头顶的位置只有一片混沌的海面,倒悬着如一块巨大的幕布般挂在整个空间上方。
    在那倒悬的海面上,有许多不断变幻着的景象,就如同海市蜃楼般偶尔闪现出来,又很快被汹涌的海浪打散,好似从未存在过。
    仔细看就能发现,那些全部都是不同时间线上发生的片段。
    有翱翔在天空中的巨龙、饿殍满地的中世纪、重装战斗的骑士、不苟言笑工作的硅基生命体、站在地铁上昏昏欲睡的白领……这些画面交替着在那海面渐渐融合又消散,竟带着些无以名状的悲怆,让那片天空之下的白棘有些恍惚。
    仿佛那意味着,文明将会被一堵不可抵挡的巨浪打散,然后全部埋葬进深渊之下。
    好不容易,白棘才逼迫着自己从那种不由自主的默哀情绪里拔出来,回过些神后,她的目光看向自己所站立的地面。
    所谓的地面,是一整片漫无边际的荒原。
    荒原最远的地方弥漫着不散的雾气,从这里看过去并不真实,白棘眯着眼,费了好大劲才勉强看到那里究竟有些什么。
    浓雾之中影影绰绰,有仍带着微光、将熄未熄的晶体森林,有遍布着半融化构造体的硅基处理场,那些残骸内部垂死的神经还不时闪烁着,比之前在共生文明时所见到的那个残次品坟场,看起来还要更加触目惊心。
    再近些的地方,便是属于末世的废墟城市。
    那些断垣残壁的风景白棘再熟悉不过,那是她与其他同伴来时的路,她甚至能看到曾属于人类的南方王国依然屹立着,人们慌乱和绝望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发出的尖叫好似被扼杀在那一瞬间。
    这里,就好像是一个由文明碎片组成的缝合空间。
    它偷取了所有文明、所有时间线中随机的许多片段,然后将这些碎片作为建造这个空间的材料来源。然后,属于碎片里那个瞬间的所有生命,就永远地凝固在了被抽取的那个瞬间。
    建造者并不关心这些碎片究竟来源于哪里、到底要如何归属,只是将它们抽取出来。
    难怪从她在这里醒来开始,黑暗之中就总是有些突兀的声音和味道。
    那种沉闷的轰鸣声,那种建筑倒塌的巨响,明明属于人类的绝望惨叫,还有空气中那萦绕不散的血腥气息,它们都曾真实地属于某个生命。
    那是生命在被凝固之前最后的呐喊,就在白棘……或是其他闯入者未曾“看见”的时候,在黑暗之中,这个世界正在不断抽取其他时间线的碎片和能量,然后慢慢成型。
    所有事情都在同步发生,就在白棘与搜寻者战斗之时,只是她们看不到罢了。
    那些看不到的,在她们眼中就变成了“黑暗”。
    而现在,只有当白棘真正排除掉所有杂念,排除掉无用的情绪和恐惧,当她重新睁开眼之后,一切真实,才能重新显现出来。
    身后的尸山仍在原本的位置没变过,浓雾之外更远些的地方白棘看不见,可却好似显现出许多与这边同样的“尸山”。
    她猜得没错,这处尸山本就是空间的一部分,只不过自己之前只能看到这部分而已。
    这里不是幻觉,主神也并没有创造这片黑暗,祂只是给所有闯入者蒙上了一块“黑布”,让他们只能“看到”黑暗。
    就像自己身处黑暗的舞台,舞台之上本来就有许多布景,可舞台灯光全熄,刚才遮蔽住自己真实“视线”的黑布,就像是灯光之外的黑暗世界。
    她集中注意力的瞬间,便打开了那尸山位置的灯光,也正因如此,她才能看到那一处的样子。
    而现在当黑布被除去,她才得以,真正看到这个世界的样子。
    第300章
    白棘睁大双眼,四处搜寻着,很快便看到了不远处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搜寻者。
    她似乎伤得很重,现下正勉强支撑着身体让自己半跪在地上,面上带着痛苦的表情,双眼紧闭,眼睛里不知为何竟流出血来。
    她与刚才完全不同,好像已经……再也看不到任何景象。
    权衡一番后,白棘保持着防御的姿势,缓缓朝那搜寻者的位置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那脸上遍布着斑斑血迹的女子依然半跪着僵在原地,右手握紧的武士刀支撑着身体的全部重量,顾不上眼睛传来的剧痛,正用左手摩挲着,试图弄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她似乎感受到了所处世界的异变,下意识抬头环视了一圈,双眼紧闭着,当她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到时,她似乎突然崩溃了。
    白棘看着那搜寻者,第一次,她看到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带着一丝茫然。
    她低头不断摸索着自己的身体,那些裸露在外的皮肤因不停战斗早已变得伤痕累累,她索性放弃了“看”,与白棘之前在黑暗中同样,开始努力想要“感受”这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开始感觉自己眼前的景象似乎变得模模糊糊,双眼不再是最开始那样无法忍受的疼痛,如果她努力集中精神,便能够看到一些这个世界的轮廓。
    这个世界,与她长久以来靠着杀戮而看到的景象截然不同。
    白棘看见她的双眼里再未有鲜血流出,过了许久,当她再抬起头时,神色终是变得清明。
    那搜寻者智商和反应速度都不在自己之下,自己占得先机的无非只是有了思考的时间,如今这个世界已经显现出真实形态,以她的反应能力,很快便能猜出来。
    见此情形,白棘随即朝着她微微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思虑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息:
    “现在,你明白了,这就是你一直在‘清理’的战场。
    看清楚了吗?你杀的每一个‘我们’,都成了祂的养料堆在这里,就连你自己,也在被这片空间同化。
    你每杀一个‘白棘’,就离成为这里的一部分更近一步,你不是在找出口,你只是,在为自己挖掘坟墓罢了。”
    说到这里,白棘稍稍停顿下来。
    之前她一直想不明白的是,倘若如猜测那样,祂将所有时间线的“白棘”抓取到这里,然后让她们自相残杀,这样大费周章,除了可以消耗掉祂的敌人之外,对祂是否还有什么别的好处,是她还没想到的。
    祂并不是神,祂的力量有限,且同样需要受到时间线规则的制约,这个空间不会属于任何时间线,很有可能是祂临时制造出来的空间,也就是说,祂本身就需要耗费力量来制造出这里。
    如果是这样,那么刚才让“白棘”互相残杀的戏码,就绝不会只是为了消耗她们的战斗力,一定有别的什么原因让祂必须要做这件事,比如……
    每一个死去的闯入者,都会成为祂需要的能量储备,当最后的幸存者诞生,就会吸收掉所有其他“自己”的能量,然后被这个空间完全吸收,成为空间的一部分。
    就像是,一个真正的“蛊盅”。
    让白棘确定这个猜测的,是她靠近后所看到的,搜寻者真实的样子。
    刚才走近后,她很容易便看到了搜寻者的样子,除了眼睛的变化之外,身上与刚才并无差别。
    可当她在看到搜寻者脚下的地面,便瞬间明白了,主神想要制造那个陷阱的残忍之处。
    就在搜寻者的战术靴边缘,不知何时竟长出了骨白色的根系状的触须。
    那些触须与人类骨殖的颜色相同,已经与搜寻者脚下的地面融在一起,另一端埋入地面不知深度。
    就像是,不知何时她已经开始变成那座尸山上融合在一起变成花草树木的尸体。
    可是,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但她却已经逐渐变成了一棵长在地面的树,再过不知多久,她就会被完全吞噬,甚至不需要等她的生命终结。
    顺着白棘的视线,搜寻者很快便注意到了自己的异常。
    她的神色明显有些慌,第一时间便尝试着移动脚步,可无论她用多大的力,双脚的位置却仿佛陷进了凝固的沥青一般,竟然纹丝不动。
    过了不知多久,她终是放弃了尝试,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不甘,像是自嘲般喃喃着:
    “真是可笑,我走过了……这么长的路,竟会终止在这么愚蠢的错误里。”
    白棘只静静听着,没有再开口。
    如果是她……如果今天犯了这个错误的是自己,她会感到不甘吗?还是会觉得……解脱?
    她不知道。
    人类不会知道未来将发生什么,白棘更不是先知,她只能凭着过去种种蛛丝马迹,推断出现在所面临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