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她无动于衷地看着那士兵身后逐渐站起身来的尸骨,看着那些已变成亡灵的尸体阻挡住变得恐惧的敌人。
    她早已分不清,浑身的血到底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可那血的味道令她无比兴奋,她想要更多的血淋在自己身上,想要舔舐那些敌人的痛苦,想要将面前所有人的恐惧,连同那一副副身体一起撕成碎片。
    那一瞬间,她仿佛地狱最深处被释放出来的恶魔,带着最浓重的杀意,带着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傲慢,要毁掉这活着的一切。
    她没有了理智,眼神就像一头凶残的独狼,脑子里仅剩的就只有杀戮和鲜血。
    她缓缓蹲下身体,重新捡起被扔到地上的武士刀,毫不费力地将武士刀举过头顶,朝着眼前被吓得呆住的敌人,直直呼啸而下。
    然后,仿佛一瞬间,她的动作忽然凝固了。
    一枚自外面呼啸而来的子弹穿过她的右肩,几乎击穿了整个肩膀,锁骨处传来几乎无法忍受的剧痛,大量血液瞬间涌出,将她的整只手臂几乎全部染红。
    右手再无力支撑,武士刀从变得无力的双手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下一秒,无边无际的剧痛争先恐后地传到她的神经中枢,五脏六腑被巨大的力量震动着,就快要到达人类能够忍受的极限。早已变得麻木的中枢神经,终是感受到了那刻骨蚀心般直击脑海最深处的疼痛。
    凭借着这战栗到灵魂深处的疼痛,整个人陷入狂暴状态的白棘,终于勉强找回了一丝意识。
    越来越多的亡灵士兵从尸堆里重新爬起,她能感觉到勉强被找回的意识又要再次离她而去。
    她几乎在用尽全身的力量,与自己的意识勉力抢夺着对身体的控制权。
    白棘吃力地勉强找回了些许意识,缓缓抬起几乎被鲜血浸透的双眼,在一片血红色的景象之中,她没有等到援兵的身影。
    不能……不能放弃希望,不能被狂暴控制身体,不能变成杀戮的机器,只要再坚持一会,只要……再坚持一会就可以。
    只要一息尚存。
    只要……还有一丝力气,她就必须坚持到最后,会成功的,她会看见的,那无数鲜血与理想托举起来的国度。
    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她感觉口中充斥着血的味道,腥甜的、仿佛铁锈一般的味道,弥漫在嘴里,那是一大团鲜血,从她的喉咙中反流进口腔。
    看来是自己的内脏有破损了,想必是刚才那穿过肩膀的子弹,也伤及了脏器吧。
    她的脑海里模模糊糊地想着,仿佛自嘲一般。
    她能感觉意识在极快地远离自己的脑海,她想要勉力抓住,可无论是身体还是四肢都变得不太受控制,她甚至已经开始分不清,眼前所在的是哪里,她又在做什么。
    她好像在等待着什么,是……什么呢?
    当眼前血红色的画面终于变得模糊,大脑接收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叛军全体听令!投降者,免死!
    那是什么意思?似乎是好的消息,但她的大脑已经来不及处理这个消息。
    那始终伫立在门口守护的女子,仿佛再无力支撑,连同她整个人,重重地倒在地上。
    胜利了么?
    黎明,终于要来了么?
    还好,一切还有意义。
    她缓缓地,不甘地闭起双眼,整个人全部没入黑暗之中。
    第106章
    当塞巴斯蒂安带着人终于找到白南方领主和白棘一行人时,他看到的是一幅宛如地狱般的景象。
    近百副尸骸堆积着,不分彼此,几乎找不到完整的人类躯体,鲜血将整个房间和半个走廊,连同走廊被破开的门外演武场的一小块区域,全部浸染成红色。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几欲呕吐的,过分甜腻腥湿的人类血液的味道,墙壁上、窗框处、外面的泥土里……随处可见的,尽是鲜红。
    几乎小半个黑堡里的精兵,都被调遣到了这里,托蒙德自知局势再难扭转,看来本是打算孤注一掷,不惜代价让他们变成永远留在这黑堡之中的一缕幽魂。
    若不是白棘拼死阻挡,若不是她最后用战争骑士的戒指将死去的士兵唤醒与她一同战斗……
    塞巴斯蒂安能够想象到,就算如今援军以最快的速度将外面演武场的守卫兵处理好,也定是赶不上营救这小小房间里三个人的性命,那么如今他看到的,也只会是三具冰凉的尸体。
    而那个女子倒在尸堆之上,浑身上下几乎被浸染成血的颜色,已经看不出究竟是自己还是敌人的血,更看不出究竟这副身体上有多少伤口,又在哪里才能找到那些必须要马上治疗的出血口。
    她全身的肤色因失血过多已经接近惨白,干涸的血凝结在苍白的面容上,连同几缕颓败的长发黏在脸上,仔细看能发现,在她的肩膀处还依然有暗红的血不断渗出。
    她的双眼紧闭着,眼角下那颗标志性的痣依然浮在无血色的脸上,右手整条手臂呈一个极度扭曲的姿势,瘫软着垂在身体一侧,似乎那条手臂有严重的骨折,手上那一柄不离身的武士刀,如今也因手臂的伤而再无力握紧,孤零零地丢在一旁。
    塞巴斯蒂安心中兀自一惊,可他知道,此时此刻最要紧的绝不是白棘,就算他们是并肩作战的伙伴,他也必须暂时放下心中的担忧……还有更重要的事。
    于是那轮椅上的少年领主只微微偏头,示意身边紧紧跟随者的布兰温上前探查白棘的伤势,确认她尚有气息,便暂且将这边的事交由布兰温处理,自己由梅林推着,来到房间内里的埃德里克大人的位置。
    与前面以身体抵挡的白棘相比,被藏起来的埃德里克大人和一旁昏迷的尼缪,几乎可以算是毫发无伤。
    南方领主已经处于近乎昏迷的状态,梅林眼疾手快,遣人取了足够的营养液上前,小心翼翼地照顾南方领主喝下,又召唤医疗官前来为他做了简单处理,老领主这才缓过些来,睁开了眼睛。
    待看清眼前的塞巴斯蒂安和一旁的吉安娜,老领主方才放下心,脸上神情也迅速恢复了君主该有的镇定。
    吉安娜是首相大人的遗孤,奥古斯丁老年得一女,视若珍宝般爱护着长大,如今她还不到17岁,却继承了莫瑞森家族几乎一切优良的品质,她忠直而坚毅,与她的父亲同样有着极好的身手。
    吉安娜11岁便被送入南方联军,到了现在快6年的时间,虽年纪不大,却也已经凭自身在军中挣出了地位,开始崭露头角。
    因国王和首相整个家族世代的交情,她自幼几乎是在黑堡里长大,埃德里克大人和曾经的王后对吉安娜亦是疼爱有加,只是自从吉安娜加入南方联军,已经快6年未曾觐见国王。
    如今昔日那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也被迫着接了首相和整个莫瑞森家族的重担,她还没有建立自己的功业,还没有号令过千军万马,可她的脸上却找不到少女的神态,努力维持着肃然的面容,眉头紧蹙着,偏头对身边的手下有条不紊地吩咐着什么。
    老国王脸上似是有些悲恸动容之色,但只一瞬间,他便强自抹去了那样的神情,重新看向眼前这些以性命拥护着自己的臣属。
    “我没事,走吧,去见我们的人民。“
    他不让任何人搀扶,自己站起身体,稍整理衣冠后,脸上的表情又变得庄严了一些。
    他以一位君主该有的姿态,接过了塞巴斯蒂安递过来的自己的佩剑,然后威严地,沉默地走在最前方。
    塞巴斯蒂安刚接到布兰温的消息便知黑堡情形不容乐观,担心只依靠梅林和布兰温恐难以应对,只能亲自带着陨落荒原的驻军千里赶赴。
    昨天夜里驻军才刚回到坠星城,他从布兰温口中得知白棘的计划后,第一时间就推断出她的意图,马不停蹄地计划了整夜,一面调集兵力,一面在民众之间造势,才有了今天黎明时兵临城外,民众聚集的场面。
    时机算得几乎丝毫不差,作为共同战斗的伙伴,他知道白棘想要的配合,也知道白棘留给他要做的事。
    如今局面已经被控制,外面走廊上围攻白棘和埃德里克大人的,是托蒙德自己的家臣和领地守军,这些人犯下企图弑君的重罪,作为叛军自当格杀勿论。
    而演武场上的守卫兵已经投降,他们大多原本便是黑堡的驻卫军,只听令于最高统御者,只是托蒙德散布出国王身死的消息,驻卫军才暂时划归托蒙德手下的人,军人的天职就是战斗,他们也只能听令行事。
    外面已经在处理残兵,进入屋内的一行人跟随着年迈的国王,迎着刚升起的太阳,缓缓走过清晨的演武场。
    这一天,与往常的任何一天都不尽相同。
    黑堡见证过无数次流血的政变,见证过几代君王的崛起与陨落,如今它依然屹立着,屹立在南方永恒的太阳之下,将要见证另一段新的历史在此诞生。
    埃德里克大人依然走在最前,走过维持局面的援军,走过染上鲜血的土地,一步一步,在无数军民的注视下走向黑堡最外围的城墙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