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那晚,她没回家吃晚饭,去了旁边的一家汉堡店。宋雁翎从来不许她吃这些东西,说那些都是垃圾。
    宋雁翎的电话快八点才打来,问她怎么还不回来。
    她坐在汉堡店的桌边,将自己掐出眼泪,对着听筒里难过地抽泣,“我的画被……被打湿了。”
    “一个骑摩托的闯红灯。”
    那天,宋雁翎破天荒地没有责备她。
    只是看到脏掉的画板和满是污迹的画,眼中涌上莫大的哀伤,让她再去练习一张。
    “一一,一一?”
    陈延清的声音将陈佳一从回忆中唤醒,陈佳一回神。
    “一一,爸爸和菲斯普教授商量了一下,从你目前的情况来看,虽然这种可能性很低,但我们还是做个全面的检查。”
    *
    沈晏西赶到医院的时候,陈佳一刚刚采完血。他周末在横滨有比赛,今天在基地训练。
    陈佳一还在压着针孔,“你怎么来了?”
    “叔叔要是不给我打电话,你就准备一直瞒着我?”沈晏西语气不太好,但还是帮陈佳一把外套披上,扶着她到一旁的休息椅坐下,又帮她按压住伤口。
    “检查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大部分明天,几个特殊项目要等到周五。沈晏西,你说我会不……”
    “不会。”
    斩钉截铁的两个字,都不给陈佳一任何犹豫和自我怀疑的可能。
    赶过来的路上,陈延清就已经和他说了整件事,不是没有后怕和担心,更甚至他愠怒到想将宋雁翎送进局子,这和蓄意谋害有什么区别?
    但这一路,沈晏西已经将这些情绪自己消化掉。陈佳一肯定比他更害怕,更难过,他不能再把这些负面情绪传导给她。
    陈佳一眉眼平静,努力将那些糟糕的情绪压下,“你怎么知道不会,万一……”
    “没有这种万一。”沈晏西抬手揉她的发顶,“我认识你的时候,你高三,生活规律,饮食健康,成绩优异,长得漂亮——”
    陈佳一轻轻扯了下沈晏西的衣袖,旁边的人正好奇地看过来,眼中带着明显的八卦。
    “我实话实说,又没夸大其词。”微顿,沈晏西捏捏陈佳一的后颈,他掌心温热干燥,被抚慰的皮肤晕开热意,那种安定的感觉好像能渗透毛孔,被输送到四肢百骸。
    “你这样的要是都有问题,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正常健康的人。”
    这话说得极端,但陈佳一知道,沈晏西只是想让她明白,她很健康。她生活的一点一滴都能折射出身体的机能和状态,如果真的服用过精神类药物,她不会是现在的样子。
    陈佳一定定看着面前的男人,乌软眸光澄澈。
    “沈晏西,你有一句话说错了。”
    “嗯?”
    “你认识我的时候,我不是高三。”
    沈晏西微怔。
    “四年前的国庆假期,你也在云港,对不对?”
    沈晏西眸色深静,片刻眼底一点点凝起笑,“陈一一,你怎么考上京大的。”
    “……?”
    “记性这么差,眼力和听力也都不好。”沈晏西抬手捏她的耳垂,眼中敛着柔光,“要不要等会儿我们顺便把视力和听力也一起查了。”
    “你……”陈佳一从不解中渐渐了然,“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来我的?”
    “你一个人抱着画板,在亭子里画画的时候。”
    陈佳一微讶,竟然那么早。
    指腹轻碾,沈晏西摩挲着她软嫩的耳垂,“陈一一,你以为我那么喜欢跟人搭讪?”
    “见第二次——应该是第三次,就给人联系方式?”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只是她太迟钝。
    “那你为什么不说?”
    甚至他们在一起之后,沈晏西也从来都没提过。
    “说什么,我又不是找你叙旧的。”
    而且,那天她心情明显不好,甚至是很糟糕。
    不开心的事,为什么要提?应该彻彻底底忘掉才对。
    时隔四年,那天傍晚发生的所有事,沈晏西仍然记得清清楚楚。
    他当时刚刚拿到职业驾照,赶上长假,回了趟云港,约朋友一起去赛车。
    十月的云港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夏暑刚退,秋凉未至。到了傍晚,火烧云漫在天边,天空仿若被泼染了彩色油漆。
    红灯变绿的一瞬,他拧动油门,正准备加速,却看到斑马线上一道呆呆的身影。
    女孩子穿着白色连衣裙,背着个画板,像只走丢了的猫咪。
    刹车已经来不及,他的车子堪堪擦着她蹭过,撞飞了她的画板。
    这人是不要命了吗?!
    他将画板捡回来,本想问问她有没有受伤,对方却不停地给自己道歉。
    长得挺漂亮的姑娘,脑子是傻的。
    本来事情到这里已经结束了,可沈晏西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开出去了一段路,又有些烦躁地折了回来。
    万一她还是呆呆地不看路呢?
    不是所有的司机都有他这么好的车技,能及时避开。
    也不知道到底伤着没有……
    他找方明帮忙拿来电话,想着还是留个联系方式。
    循着原路找回来,居然还真的让他碰到了。
    漂亮安静的女孩子在街心处找了一张椅子,展开画板,开始在纸上涂涂画画。以为她在写生,好一会儿才发现,画得乱七八糟。
    沈晏西跨坐在摩托车上,长腿支地,停在路边,忍住想笑的冲动。却又忍不住想,这什么水平?
    小学生画画啊。
    却见她拿出包里的水杯,将画纸和画板浇湿,又往湿了的画板上抹了点土。
    白色的裙角蹭得脏兮兮。
    原来并不是呆呆的流浪猫。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就这么一直跟着她。看她走进一家麦当劳,点了板烧鸡腿堡和大份的薯条可乐。
    朋友打来电话问他在哪,怎么还不过来。
    “不来了。”
    “?”
    “沈晏西,你特么逗我们呢。”
    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女孩身上,看她捏着薯条,像是没吃过似的,乌软的眸子里一直漾着笑。
    “有点事儿,明天过去。”
    他觉得有意思,唇角一直挂着浅浅的笑。
    直到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她接起一通电话,在自己手臂上狠狠一掐。白皙的皮肤上瞬间泛青,漂亮的眸子里漾起水光。
    “我的画被……被打湿了。”
    “一个骑摩托的闯……闯红灯。”
    “我的画板也被他撞坏了。”
    沈晏西笑不出来了。
    看着挺乖一姑娘,原来芯子是黑的。
    片刻,她收拾东西,匆匆离开。
    眼前的女孩子和四年前那个小姑娘一点点重合,一样漂亮的眉眼,瞳仁乌软剔透。
    那时候没想过还会遇见她。
    更没想过,之后种种,他们之间有了那么深的羁绊。
    “所以那天在山里,你停下来和我说话的时候,就已经认出了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陈佳一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沈晏西帮她把围巾系好,“这么漂亮的女孩,见过一次,怎么可能忘记。”
    “……”
    “下午做什么,想不想去骑摩托?或者,我陪你玩点别的。”
    陈佳一知道沈晏西是不想她陷在难过的情绪里,毕竟,那个人是宋雁翎,是她的妈妈。
    “我没事的,我都已经……”
    “怎么可能没事。”沈晏西想抱抱她,可这里是人来人往的医院门口,她肯定不让。
    “陈一一,你要是难过,就哭出来。”
    “我不爱哭。”陈佳一弯了弯唇角,眸色温静,“如果换作是以前,我可能真的会特别难过。但我现在渐渐想明白了,想要伤害我的不是我的妈妈,是生了病的宋雁翎。”
    “沈晏西,她们是两个人,对不对?”
    她好像是想通了一些事,但又急需别人的肯定。
    沈晏西点头,将她脸颊边的碎发理到耳后,“嗯,你理解得很对。”
    医院门口车多人多,陈佳一目光有些游离,沈晏西重新牵住她的手,“陈一一,你看路。”
    茫然的瞬间,陈佳一看着马路对面的红灯。
    时光交错,像是又回到了那年的秋天。
    她抬眼看身边的男人,“我要是看路,我现在牵的就是别人了。”
    沈晏西:“?”
    片刻,陈佳一又抿抿唇,“我和你在一个学校整整一年,你难道都没有见过我?”
    沈晏西瞥她微微噘起的唇,粉粉软软,被抿出更饱满的弧度。
    真没见过。
    他那会儿不怎么注意学校的女生,心思都扑在赛车上。当然,也要分一些给学习。
    沈晏西捏她的手指,“你在云港一中读书,就没听过沈晏西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