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一念至此,沈怀章长磕而下,颤声泣道:“孩儿一念之差酿成大祸,请父亲责罚。”
    沈铎垂眸,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沈怀章。
    “你自出生后便孱弱多病,且你母亲又过世的早。我虽常年不在家,但总是耳提命面同你母亲说,不许她在你和二郎之间厚此薄彼,这些年,你母亲对你甚至比对她亲生的二郎都好。而二郎也并未因我们对你的偏爱而嫉妒你分毫,甚至他还对你这个兄长敬爱有加。从小到大,但凡你看上的东西,哪怕二郎再喜欢,他都会拱手让给你。他是打心底里真的将你当兄长的,可你这个当兄长的怎么对他的?”
    沈铎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是平静,但平静里却带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肃杀之意。
    沈怀章心下猛地一颤,张嘴就要解释,但沈铎却一把攥住他的肩膀,将他半提起来,宛若一个铁面判官,一字一句说着他的判词。
    “二郎的东西你要抢,他看上的人,你也要抢吗?”
    这话宛若一道铁锤,重重的捶在沈怀章的心上。
    沈怀章瞳孔猛地一缩,当即满脸惊惧:“父亲,此事是孩儿猪油蒙了心做得不对。但孩儿之所以这么做,并非是抱着这样龌龊的心思啊。孩儿是真的心仪舒意,所以才一时鬼迷心窍犯了此等大错,求父亲明察啊。”
    话落,沈怀章不住向沈铎磕头。
    沈怀章知道,他的逆鳞是他们兄弟相残。
    若是今日他认了这事,那沈铎定然不会再管他了。
    沈怀章一面向沈铎磕头,一面说起他对纪舒意情深的缘由种种。没一会儿,他的额头上便已渗出了血迹。
    沈铎面上无甚表情听着,好一会儿他才制止了沈怀章磕头的动作,只道:“好,既然你说,你是因为心仪纪氏,一时鬼迷心窍了才犯下此事大错,那你拿你你母亲的在天之灵起事,若你这话有半分虚假,那便让你母亲在九泉之下永无宁日。”
    沈怀章闻言眼睫一颤。
    他母亲是沈铎的发妻,虽然沈铎又娶了小宋氏,但沈铎时不时就会表露出对他母亲的深情。
    沈怀章知道,沈铎之所以偏疼他,除了他自小身体孱弱的原因外,还因他的眼睛长得很像他的母亲。而如今,他所有的阴谋全都被沈怀霁揭发了,唯一能救他的人,就只剩下沈铎了 。
    所以沈怀章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举手立誓:“我是心仪舒意,所以才一时鬼迷心窍犯下了此等大错。若此言有半分虚假,就让我母亲在九泉之下……”
    沈怀章后面的话,被一道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
    而沈怀章自己也被这巴掌打的晃了晃,重新跌坐在地上,沈怀章瞬间愣住了。
    这一巴掌甚至比先前在院中那一巴掌还重,打的沈怀章唇角顿时渗出了血珠。
    沈怀章抬眸,就对上了沈铎赤红而又痛心的目光。
    沈铎虽然偏心,但他不是瞎子,这件事的始末如何,如今他已经猜到了。他之所以让沈怀章拿他母亲起誓,不过是想给沈怀章一个说实话的机会。
    但他没想到,沈怀章竟然这般执迷不悟。
    “你真是无药可救!”沈铎胸膛不住起伏着,他丢下这么一句后,就怒容满面的朝外走。
    跌坐在地上的沈怀章只觉浑身冰凉。
    他没错过沈铎临走前眼里的失望和痛心,所以沈铎现在也不肯管他了么?
    还不等沈怀章思索出应对之策,一阵强烈的晕眩感便朝他袭来,而他身子晃了晃,整个人便栽到地上晕过去了。
    这一次是真晕了。
    积霜院中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小宋氏站在树荫下,久久都没回过神来。
    先前沈铎单独留下沈怀霁,她是担心沈铎又对沈怀霁动手,所以躲在这里,打算若是沈铎对沈怀霁动手,她就立刻进去护着沈怀霁的。
    却不想,竟然意外听见了沈铎和沈怀章之间的话。
    也是这一刻,小宋氏才意识到,沈铎对两个儿子偏心到了何种地步。
    从小到大,只要沈铎在家中时,哪怕沈怀霁犯的是小错,沈铎都会狠狠惩罚他。
    当时沈铎跟她说,沈怀章病弱,侯府的一切未来都是要交到沈怀霁手上的,所以他得对沈怀霁严苛些,这样沈怀霁日后才能撑得起侯府。
    她便信以为真了。这些年她一直将沈铎的厚此薄彼当成是他对沈怀霁的栽培。
    可直到今日,她才意识到:什么屁的栽培!那些不过是沈铎骗她,让她好好照顾沈怀章的花言巧语罢了。
    在沈铎心里,他最偏爱,最看重的,还是沈怀章这个长子。
    小宋氏倏的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眼里慢慢涌出恨意来。
    第34章
    转瞬,纪文昌状告女婿,设计构陷纪家家破人亡一事就在京里传开了。
    一时坊间议论纷纷,御史顿时闻风而动。
    因沈怀章并无官职在身,御史们便弹劾沈铎教子无方。很快,今上也知晓了此事。
    今上遂将负责此案的京兆尹召来询问。
    京兆尹不敢欺瞒,便如实说了纪文昌状告沈怀章时,确实带了证据,但那证据只能证明是沈怀章身边的小厮,买通人诬陷纪文昌与成王谋逆案有关,但却无法证明幕后主使就是沈怀章。
    “那小厮现在在何处?将他召来问话。”今上道。
    京兆尹忙答:“回陛下,那小厮已被打死了。”
    “哟,那可真是巧了。这所有的线索全指向沈怀章身边的小厮,可这小厮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死了?”来向陛下请安的襄王闻言,在一旁笑嘻嘻开口。
    襄王是中宫嫡出,因他上头有两个哥哥,他平日便游手好闲,不是来今上这里搜刮些宝贝,就是和沈怀霁他们一帮纨绔玩儿。
    今上平日虽然嘴上时常骂着襄王不着四六,但实则也很宠这个小儿子。
    京兆尹当即答:“回王爷的话,这个小厮约莫在半个月前就被安平侯打死了。”
    “我瞧着安平侯虽然是武将,但却不像是个滥杀无辜的,好端端的,他怎么会突然打死沈怀章身边的小厮呢?”襄王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见今上并无阻拦之意,京兆尹便如实道:“下官起初也纳闷此事,遂拘了沈怀章院中的下人询问。下人说,端午那日,沈怀章之妻纪氏突然要扭送松隐去见官,说是去岁在安平侯夫人面前胡诌冲喜之言的老道是那小厮指使的。此事被安平侯知道了,安平侯一怒之下命人对那小厮行刑,可那小厮不堪受刑,死了。”
    “哦,这事还真是愈发有趣了。”襄王单手撑着下巴,懒洋洋问,“那老道呢?他不会也死了吧?”
    “那老道先前因为行骗一直在京兆尹大牢里关押着。”
    这一次,襄王并没有擅作主张,而是扭头看向皇帝,同他道:“父皇,既然这老道还活着,不如将他叫来问个清楚?”
    今上准了。很快,那老道就被押至了今上面前。
    那老道平日虽然招摇撞骗惯了,但骨子里却是个惜命的。甫一见到天颜,当即便吓破了胆,一股脑儿将自己这些年做下的恶事吐了个干净,其中自然也包括他收了银钱,去小宋氏面前瞎诌冲喜之言一事。
    襄王听他将所有的一切全都说了之后,便也不再多言,端看他父皇怎么处理了。
    今上吩咐:“宣沈铎进宫。”
    宫人匆匆领命而去。但不过须臾又折返回来,禀沈铎求见。
    襄王原本还想坐这儿看场好戏,但今上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你母后昨日还在说,许久都没见到你了。你今日既进宫了,就去看看她。”
    “成,孩儿这就去看望母亲。”襄王只得退下了。
    但甫一出了殿门,襄王就召来王府的内侍,同他耳语几句后,那内侍便匆匆领命出宫,直奔沈怀霁在纪家隔壁的宅子而去。
    很快,沈怀霁就听说了沈铎进宫一事。
    以他对沈铎的了解,沈铎此番进宫,八成是为沈怀章说情去了。
    但如今此事已在上京传扬开来,即便沈铎求到了陛下面前,陛下也不可能太过偏袒沈怀章。
    果不其然,在沈铎进宫的第二日,京兆尹便就此案做了判决。
    京兆尹说,现有证据只能证明一切都是松隐所为,但如今松隐已死,无法证明此案是沈怀章指使的。
    纪家人闻言顿时面色灰败。但下一刻,就听京兆尹又道:“不过纪郎君因这场无妄之灾丧命,且纪娘子与沈大郎君已分钗断带,本府准许纪娘子与沈大郎君和离。并且现有证据证明此事是松隐所为,安平侯府有管教仆从不严之过,因此本府再判安平侯府赔付纪家五百贯,以做纪郎君后事之资。”
    纪舒意如何肯服这个判决。她的阿兄因沈怀章的设计而死,沈怀章却没得到任何惩罚,京兆尹只判她与沈怀章和离,并且让安平侯府赔他们家五百贯,便将此事了了。
    五百贯如何能买她阿兄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