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但她们母女二人不知道的是,此时沈铎已经知晓此事了。
    自从端午那日他们父子二人说完之后,沈铎一直在等沈怀霁的答案。但等来等去,沈怀霁那边都没动静。
    沈铎坐不住了,打算将沈怀霁叫回来探探口风时,才发现沈怀霁已向上官告了假。沈铎心中顿时便滑过一抹不祥的预感,他当即命底下人去打听,却只打听到沈怀霁告假离开了上京,具体去了哪里,却无人知晓。
    沈铎的大掌搭在桌案上,沉思了好一会儿,他突然问:“纪氏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自从端午过后,少夫人就一直待在积霜院中,从没出过门。”平叔答。
    这就让沈铎有些纳闷了。
    端午那日,沈怀霁离开前曾去积霜院中探望过沈怀章,无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府中下人说,沈怀霁是面有怒色离开的。
    当时沈铎甚至已经做好沈怀霁犯浑的准备了。却不想,之后沈怀霁却安静下来了,直到他突然离京,才打了沈铎一个措手不及。
    “还有一事。”平叔面露迟疑之色,“二郎君离京前曾见过赵四郎。而在二郎君离京不久后,听闻赵四郎被赵大人狠狠揍了一顿。”
    沈铎向来敏锐,一听这话,他当即吩咐:“立刻派人去打听其中缘由。”
    直觉告诉沈铎,赵四郎被揍与沈怀霁脱不了关系。
    午后,平叔带回来了消息。说底下人多番打听得知,赵四郎之所以被揍,是因为他以赵大人的名义,私下请大理寺看管卷宗的书吏喝酒。但具体他们席间说了什么,却没打听到。
    沈铎是个聪明人,平叔这话一出,他几乎瞬间就猜到沈怀霁要做什么了。
    他猛地站起来,当即吩咐:“你去,想办法查一查……”
    话说到一半,沈铎又倏的顿了下来。
    去岁成王谋逆案时他虽然不在上京,但也听闻陛下当时龙颜大怒,好多王公贵族都被牵扯其中。
    他是武将,即便如今此事已时过境迁,但他若再派人插手,恐怕会惹陛下猜疑。
    平叔见沈铎面色来来回回变了好几下,最终又扶着桌案慢慢坐了下去。然他就听沈铎后吩咐:“你去趟积霜院,将大郎请过来,就说我要见他。”
    平叔应声去了,他刚走到积霜院门口时,就遇见了纪舒意带着她的两个陪嫁侍女往外走。
    “少夫人。”平叔忙不迭向纪舒意见礼。
    纪舒意轻轻颔首,便带着琼玉和云绯往上房行去。
    今虽已是日暮时分,但空气中的热意仍未消散,可坐在房中的沈怀章却并未用冰盆,他只神情专注的盯着棋盘上的棋子,正在左右手对弈。
    “郎君,平叔来了。”小厮进来禀。
    自从松隐被杖毙后,沈怀章身边又换了个新小厮。
    听说平叔过来时,沈怀章眼底滑过一抹惊诧,但面上却并未显露出来,只道:“快请。”
    平叔进来后同沈怀章行过礼,便道:“侯爷请大郎君过去一趟。”
    沈铎向来怜惜他体弱,平素若非必要,从不主动叫他过去。
    沈怀章心中虽然纳闷,但还是当即站起来往外走。
    在去见沈铎的路上,沈怀章向平叔打听,沈铎突然叫他过去所谓何事。
    平叔的嘴很严,他只道:“大郎君去了就知道了。”
    沈怀章一听这话,嘴上虽然并未再多问,但他却从平叔的反应判断此次沈铎叫他过去,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沈怀章飞快在心中自省一番。
    端午过后,他一直在积霜院中养病,而且今晨他去向沈铎请安时,沈铎对他的态度也与往常无异,如今他却突然叫他过去,难不成沈怀霁那边又弄出什么事了?
    “大郎君,侯爷在书房等您。”
    平叔的声音唤回了沈怀章的思绪,沈怀章回过神来发现他们已经到了。沈怀章谢过平叔后,这才抬脚跨过门槛。
    此刻沈铎仍坐在桌案后,沈怀章进去后,先向他行了礼:“孩儿见过父亲。”
    往日总是极快就叫他起来的人,今日却没开口。因着行礼的动作,沈怀章无法看见沈铎此时脸上的表情,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能察觉到,沈铎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沈怀章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只得继续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过了好一会儿,沈铎才开口:“起来吧,坐。”
    沈怀章依言站起了起来,在沈铎案前的椅子上落座后,面容有些忐忑的看向沈铎。
    沈铎也不同他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问:“去岁纪文昌突然卷进成王谋逆案一事可与你有关?”
    沈铎这话宛若一道惊雷,直劈的沈怀章惊愕万分,他蹭的一下站起来,语气急切问:“父亲这是何意?”
    沈铎不言,只冷冷盯着他。
    沈怀章心中有一瞬的慌乱。
    因他自小体弱多病,兼之他懂得如何让沈铎心疼他,是以从小到大,沈铎一直对沈怀霁严厉有加,但对他却始终温和宽厚。他长这么大,沈铎重话都没曾说过他几句,更遑论用这样冰冷的目光看他了。
    这是第一次。
    在短暂的慌乱过后,沈怀章正要解释时,就听沈铎又道:“若此事与你有关,你现在就告诉我。”
    沈铎虽然眉眼沉沉,但话中却并无责怪之意。
    沈怀章有一瞬想承认,但转瞬这个想法就被他压了下去。
    不行!不能承认!先前沈铎突然将松隐打死,想必已经有些怀疑那事是他指使的了,只是沈铎不想将事情闹大,所以选择了打死松隐息事宁人。
    若如今他再承认了这件事,沈铎或许会为他处理一切,但同时他定然会对他失望透顶。
    而他如今身无长物,只剩下病骨支离,他能在侯府立足,全靠沈铎的怜惜疼爱。若沈铎的怜惜疼爱不在了,届时他的处境可想而知。
    一念至此,沈怀章膝盖一弯便跪了下去,哽咽着辩解:“父亲何出此言?孩儿自小体弱多病,平素鲜少出府,关于外面的种种,从前都是二郎归家后同孩儿说,孩儿才能知晓。后来二郎去了军中,孩儿平素更是深居简出。去岁岳父大人卷入成王谋逆案时,孩儿正缠绵于病榻上。如何会与此事有牵扯?父亲若不信,大可询问母亲和腹中仆从。”
    沈铎坐在桌案后,看着跪在地上神情悲切的大儿子,沉默须臾后,只不置可否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沈怀章慢慢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摇摇晃晃的走了出去。
    待出了沈铎的院子后,沈怀章脸上的悲切一瞬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看来他猜对了,沈怀霁那边有动作了。
    这个时候沈怀章就有些后悔,当初顺水推舟让沈铎杀了松隐了。
    若此刻松隐没死,他还能替自己出去打探打探消息。如今松隐一死,自己身边就无可用之人了,若再让别人替自己探查,不但有可能会走漏风声,还有可能被沈铎察觉。
    沈怀章在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真是失策了。
    而且士别三日当真是刮目相看啊!他从没想过,从前那个行事冲动的弟弟,有朝一日行事竟然会这般谨慎。
    不过他去查就让查好了,去岁他已经吩咐过松隐了,待那人办完事之后就永绝后患。
    如今即便沈怀霁要查,他找到的也不过是一具尸体而已,而尸体是不会说话的。
    回到积霜院中时,沈怀章便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好了,他又成了那个孱弱而又无害的侯府大郎君。
    他回去时纪舒意也回来了。
    院中的仆从们见两位主子都回来了,就将夕食摆上了。
    他们两人相对而坐,席间除了筷子偶尔撞击在碗碟的声音外,就再无其他声音了。
    自从端午过后,纪舒意对沈怀章便一直十分疏离冷淡。从前沈怀章身体不适时,都是纪舒意在旁照顾陪伴的,可自从端午之后,纪舒意便不怎么再管沈怀章了,她直接拨了两个手脚勤快麻利的侍女照顾沈怀章。
    沈怀章已经习惯了她的默然。可这次用过夕食后,纪舒意正要起身离开时,沈怀章却突然叫住她:“舒意,我们谈谈。”
    纪舒意脚下一顿,偏头看向沈怀章。
    沈怀章的眉眼一如既往的温润和煦,但纪舒意却清楚,他这人绝不像表面上表现出来的这样纯良无害。
    而且虽然沈怀章一直表现的十分愿意成全她和沈怀霁的模样,但实则他却从未将他说的付之于行动。
    纪舒意神色淡漠,只丢下一句,“我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之后,就径自撩开竹帘出去了。
    见纪舒意这般无情,沈怀章原本虚虚拢在膝头上的手骤然收紧。
    从前纪舒意对他好歹还做做表面上的功夫,可如今她竟是连表面功夫都不肯做了。
    而这一切都因为沈怀霁。
    沈怀章的眼里不禁泛起一股浓烈的恨意。
    战场上刀尖无眼,怎么沈怀霁偏偏就活着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