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崔三郎却又转动木然的眼珠,看向孔翘。
    然后他一步一步,向着孔翘的方向走来。
    夜红袖手中的红缨枪一顿,正欲上前,被太叔泗及时拦住。
    赵夫人骇然,急忙把孔翘往身后推搡,又挡在她跟前,叫道:“你想干什么?”扭头冲着夏楝太叔泗道:“你们难道不拦着他?”
    太叔泗笑道:“他也是个可怜人,被人害成这样,一口怨气导致尸变,若不管管必定会成为旱魃,为祸一方,若是让他出了这口怨气,那这定安城才会真正太平,夫人,你也不想满城百姓因为你们而受牵连吧?若是症结在你们身上,不如且让他报了仇,出了这口怨气,到那时候,他手里握了人命,我们就可以如你所愿地把他诛杀了,这算是捉了个现行,都不用过堂审问了,真真是一件省时省力干净利落的美事。”
    赵夫人匪夷所思:“你、你们、你们竟见死不救?!”
    “冤有头,债有主嘛,”太叔泗说的理直气壮:“苦主找债主,理所应当。”
    “都说了跟我们无关!”赵夫人几乎声嘶力竭,眼见那崔三郎一步步走上台阶,她尖叫道:“你不过是个贱奴而已,哪里配得上翘儿,你也是无脸见人自杀而死,何必来找我们!”
    孔翘也道:“我知道我是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可、可也是你自己想不开的……别来找我!”
    夜红袖看着这一幕,最终把目光投向夏楝。
    夏楝却似打定了主意要袖手旁观。
    夜红袖不由道:“你、你就这么看着?”
    夏楝道:“正如太叔大人所说,冤有头,债有主。不管他们如何选择,我都会尊重。”
    “就算他在你面前杀人索命?”夜红袖没太理解她口中的“他们”。
    “就算他们在我面前杀人索命。”
    夜红袖啧了声,道:“你这般行事性情,要是给监天司那些老家伙们看见,只怕不知要疯了多少。”
    夏楝却道:“我荣幸之至。”
    此刻崔三郎已经到了那母女身旁,赵夫人见求救不成,便叫孔佸道:“老爷,你想想法子!”
    孔佸却早在先前就给吓呆了,哪里还敢动。
    崔三郎只随便一掀,便将赵夫人轻易甩开,俯身凑近孔翘。
    孔翘浑身颤抖,哆嗦着道:“你、你滚开……恶心的东西……你你想干什么……”又带着哭腔道:“为什么死都不放过我……”
    崔三郎几乎跟她面贴着面,尸僵身上那刺鼻的气息,加上那份恐惧,逼得孔翘几乎疯了。
    夜红袖眼见这诡异的一幕,情不自禁地攥紧了红缨枪,就算夏楝不说,太叔泗没有敕令,但假如崔三郎胆敢当着她的面儿杀人,她一定会立刻出手。
    此刻崔三郎的嘴微微张开,他的獠牙几乎都戳到孔翘面上去了,口中阴寒的腥气熏的孔翘不由作呕,她的脸上,恐惧,嫌弃,甚至绝望之色交织,但却没有崔三郎想看到的。
    一滴红泪,从崔三郎的眼中慢慢地滴落。
    夜红袖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崔三郎的动作,预备稍有异动就要出手,可却想不到,为什么尸僵竟会流泪?
    “原来你……”崔三郎的声音粗哑,像是从一根空了的管子里飘出来的,“真的只是耍弄我而已。”
    说了这句话,崔三郎慢慢地退后,一步步重新退到了台阶下。
    他向着夏楝跪倒,垂头:“请天官大人……诛灭了我吧。”
    太叔泗叹息道:“鬼非鬼,人非人,竟不料人比鬼狠毒,鬼有恕人心。”
    夜红袖震动,不可置信地看着崔三郎,又扭头看向夏楝,却见后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似乎一切的发生,都在意料之中,亦或者一切的发生,她都毫不关心。
    “你念叨什么?现在是怎样?”夜红袖瞪着太叔泗道:“是要杀人,还是杀鬼?”
    谢执事在旁边儿一言不发,心想:怪道太叔泗出行不带这位执戟者,简直是一位凶神恶煞,动辄就要杀,这谁受得了。
    太叔泗的目光却在夏楝身上。
    夏楝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崔三郎,又看向一边的赵夫人跟孔翘:“可知……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孔翘发抖,又被赵夫人拥住。
    夏楝淡淡一笑,道:“既然这样,那就各自受用所选择之路,几位……皆如所愿。”
    清音缭绕,敕言之力弥散。
    夏楝抬头,天际原本因为夜红袖出现而裂出的那点阳光,不知何时早又被乌云遮蔽。
    随着夏楝抬眸,阴云中电光闪现。
    夜红袖察觉方才那细微的敕言之力,惊疑问道:“你莫非能……”
    夏楝一拂衣袖:“此地因果已结,不必麻烦。走吧。”拾级而下,珍娘跟白叔紧随其后。
    太叔泗先是意外,望着她的背影,才对夜红袖道:“夏天官既然发话,自当如此。”
    谢执事虽然不懂,但双腿也极诚实地跟上了。
    夜红袖看看崔三郎,又看看那一对母女跟孔佸,皱眉道:“该死,出了枪却不沾血,如何能成。”
    她打量着在场几人,思忖是不是要给谁来上一下。
    太叔泗回头叫道:“还不走?!”
    夜红袖纵身一跃,提枪跟上。
    就在夜红袖赶上他们一行人的瞬间,眼前一片雪亮电光,仿佛能照彻人心。
    夜红袖蓦地回首。
    廊下赵夫人跟孔佸见他们离开,先是一喜,但见那白毛尸僵还直直地跪在地上,又是恐惧。
    正要叫嚷,便见电光闪烁,同时一道天雷猛然下降,轰隆巨响。
    几人惊魂落魄尖叫连声,各自缩起身子颤抖不已。
    而面前的崔三郎,则被那惊雷击中,庞大丑陋的身躯竟在那团白光之中化作一道烟尘,陡然消散!
    孔家的三人眼睁睁见是如此,都惊呆了,反应过来后,各自心中狂喜!
    门口处的夜红袖正好也看见了这一幕,她情不自禁地咽了口气,满心震撼,无法言语。
    可是先前见夏楝十分“纵容”那崔三郎,还以为会网开一面,没想到说诛灭就诛灭了?
    叫人有些怅然若失。
    夏楝却始终不曾止步,甚至都未曾回头看一眼,一行人中,只有珍娘跟谢执事忍不住回身张望。
    孔家院内,孔佸见尸僵已经被灭,而夏楝众人也已不在。
    他反应过来,赶忙站起身整理衣襟,又呵斥丫鬟出去探听看看他们是否真的离开。
    等外间来报说夏楝等人都已经乘车离去,几个人都大大的松了口气。
    孔佸喃喃地骂道:“什么监天司,什么天官,都是些无能之辈,竟然放着妖邪不管……倘若当时那尸僵害了我们性命,又当如何?”
    赵夫人死里逃生,惊魂未定,虽然孔翘的身子还未恢复,但总比丧命要强上百倍。而且那个心腹大患崔三郎竟然也被天雷所灭,实在可喜……只有一件,孔平的魂魄却不知还会不会回来作祟。
    她安抚了孔翘,对孔佸道:“老爷,还是得叫人去盯着点儿,我总觉着那位天官走的有些蹊跷。”
    孔佸道:“蹊跷什么?我们又无罪过,他们还真要对我们如何么?哼,算他们识相,未曾乱来,但就算这样,我仍是要找人告上一状,今日之事,那个夏天官还有监天司来人……都有违天官所为……”
    赵夫人虽然也暗恨夏楝等,但也怕真的得罪了,便劝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夏天官乃是北府这里新晋的天官,此刻自然是风头无量,就算要告,也要等一阵子……”
    她还想谈谈孔平的事,只不过今儿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又担心孔佸会寻自己翻孔翘跟崔三郎的旧账,姑且按捺不提。
    孔佸严命众人都管好自己的嘴,不得妄议今日发生之事,尤其是孔翘院中伺候的人,待安稳两日,少不得也得秘密处置了,毕竟他们目睹了家主的丑态。
    当天夜里,万籁俱寂。
    孔翘因院落被毁,又不愿再留在院中,就跟着赵夫人一同睡下,孔佸自己去了书房。
    夜深,院子里草虫瑟瑟发声,像是在畏惧躲避什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
    孔翘靠在赵夫人身旁,不由想起崔三郎身死之前的情形。
    当初是她设计了孔平跟崔三郎在寺庙相见,也是故意地让孔佸撞见。
    孔家的人把崔三郎捆绑起来后,孔翘还是担心他会说出什么来,便私下里去见了一面。
    崔三郎看见是她,眼中透出欢喜光芒,孔翘把他口中塞着的破布拉出来,望着他断手断脚的惨状,眼中满满地嫌恶。
    大概是察觉她的神色,崔三郎心中微冷:“翘儿……”
    “住口,”孔翘给了他一记耳光:“我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废物东西!”
    崔三郎仿佛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你……”
    “我素日不过是玩儿罢了,就如同见了小猫小狗,谁知你竟当真,癞河蟆想吃天鹅肉,你也配?肮脏的贱奴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