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堪堪救下了胡四、以及那小黑崽儿。
    胡四已然昏迷,被人抬起来之后才发现,那小黑崽儿竟趴在他身下,一动不动。
    作为在客栈中听过了“故事”的诸位而言,几乎是刚一照面,就知道了小黑崽儿便是“故事”里的那个小崽子。
    众人虽不知它为何竟出现此处,而这现场又发生了什么,但却各自惊异之际,各有猜测。
    听故事是一回事,亲眼见着,又是另一回事。
    如今胡四昏迷,胡七失踪,明知道黑崽儿来意不善,在场者对这小黑狗,却并无任何恶感。
    为人者,又有多少能做到这小犬一样的地步。
    青山抢过去,把黑崽儿抱起来,它的头向一边歪去,身体软绵绵的,身上却若干的伤口,那些伤有新有旧,尤其是它四只爪子,均已经磨破流血,看着惨不忍睹,它昏迷不醒,不知是死是活。
    大家都围上去查看,只有初守站在原地,凝视着先前巨石坠落的方向。
    他出刀击碎巨石之前,曾感觉那石头下坠之时仿佛阻滞了一瞬,还以为是自己错觉。
    直到尘埃落定,在青山过去将它抱起的时候,初守明明看到,就在黑犬的身旁,卧着一只浑身金黄毛色的俊秀黄犬。
    黄犬低头舔舐着小黑狗儿,小黑犬明明是熟睡着,一如小时候的黑崽儿,满是依恋的靠在它的母亲身边。
    然而这一幕,除了初守,似乎别的人都看不到。
    顷刻,初守走近车旁:“那个、那只黄狗……那就是来福吗?”
    车内沉默片刻,似诧异:“百将能看到?”
    “这么说,别人真的无法看见?那我怎么……”初守忽地又想起客栈内夏楝“召唤”云娘的那一幕:“你到底……”
    夏楝道:“也许是我的错。我毕竟借了你的紫气,虽说你身上紫气鼎盛,可到底于你有些妨碍,不过你既然喝了那杯灵茶,应该会很快好转。”
    初守很意外:“那茶是……”
    “自然是难得的,以后你若再见到掌柜,还须多谢人家。”
    “谢她?那掌柜看着可不像是好人,甚至看着……不太像人。”初守琢磨着说,又补充:“我可不是骂她,只是这么觉着。”
    不得不说初百将的直觉颇准。
    “那你觉着她像什么?”
    初守道:“还真不好说。本来以为是狐狸精,可气味又不像。”
    这已经不止是直觉的范畴了。
    鹿蜀,形如马,白首虎纹赤尾,声鸣如歌。
    上古神兽,福寿祥瑞。
    这处地角前头有两道河,阴处又是山峦,极容易滋养阴邪之物,多年来有这鹿蜀镇守在此,便有那浑然天成的吉祥之力,将那些流窜的污秽之气冲淡镇压,而且这灵兽修行千年,手上却并没有沾染过任何人类鲜血,至为难得。
    故而先前夏楝说让初守对那老板娘多说几句好话等语,可不是随口说说而已。
    修行到这种地步,这鹿蜀已经到了能给人赐福、予以庇佑的能力,她既然愿意亲近初守,虽也有些许贪恋他身上紫气的缘故,但也未尝不是跟凡人之间的缘分,得她喜欢,自然好处无数。
    比如那杯初守喂给夏楝的茶,自然不是寻常茶那么简单。
    幸而他喝了。
    “它受伤好重,快拿伤药来。”
    “爪子都不像样了,也得包起来,唉……这是跑了多少路才磨成这样的。”
    夏楝听着青山几人的议论,目光却看向那已经逐渐将要消失的黄犬的灵体。
    那黄犬站在原地,满目依恋地望着昏迷中的黑崽儿。
    夏楝知道它就要消散了,本来逗留人间已经勉强,先前又为了保护胡四跟小黑崽儿,拼尽全力挡住坠落的巨石,早已经耗尽所有魂力。
    在最后的时刻,黄犬的目光贪恋般盯着黑崽儿,因为知道这一次的告别,就是永远。
    初守顺着夏楝目光看去,也发现了黄犬的异样。
    他想也不想,迈步走向黄犬。
    初百将俯身,抬手在黄犬的头上抚过。
    一点氤氲的白光自他掌心降落,竟将黄犬的身形笼罩在内,把那原本已经稀薄的灵体重新凝聚。
    黄犬也很意外,她仰头看看初守,然后缓缓地向着他伏底身子,这是在行礼。
    福禄白光笼罩着黄犬的魂体,消失于眼前。
    初守却仿佛没料到,惊讶地看着空空如也的面前,又看看自己的手心,似乎不知发生了何事。
    夏楝凝视着独自站在原地的初守,又看了看那被众人围着的小黑崽儿。
    心海内却是纷纷然红尘倾乱:
    ——珍娘亲手杀死了唐郎,看着满是鲜血的双手哈哈大笑,整个唐府的人都吃了她下了迷药的饭菜,珍娘一个人屠了整个唐府,而后点燃一把火,连同整个唐府一块儿化为飞灰。
    ——两名拐子带着拐来的孩童,离开客栈,半路却遇到了山匪,拐子被杀,孩童被劫上山,然后是一口烧的滚开的大锅,恶人的狞笑,夹杂着孩童的惨呼。
    ——黑犬咬死了胡七,一口一口将他的血肉吞吃干净,甚至连骨头都啃噬殆尽,终究他化为犬妖,凶戾狰狞。
    夏楝所见的结局,是一道似曾相识的刀光,那是初百将所用的偃月宝刀。
    如今,幸好。
    作者有话说:
    ----------------------
    最后三幕场景是夏楝没干涉之前会发生的,大家都看懂了吧?(左顾右盼)
    我滴存稿不多矣,快快速来一大波鼓励[狗头叼玫瑰]
    第15章
    刀卒们将地上尸首一一清理。
    伤重的胡四也被搬了出来。
    青山提了一个竹筐,里头的孩童抱着头,并无生命危险,只是如受了巨大惊吓,胆怯而木讷。
    黑犬被放在了车上,它不像是昏迷了,犹如睡着,睡容里带着一种憨厚小狗的踏实,时不时地鼻翼耸动,发出哼哼的响声,像是见到了什么渴望见到的……
    大概它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得这样踏实沉酣了。
    苏子白勘查了一下现场,眼见那些惨烈场景,也不禁咋舌。
    程荒却在发呆,他刚才留意到初守的异样——明明那里是空着的,百将却仿佛在摸着什么……脸上的表情还那么古怪。
    苏子白蹭了他一下,说道:“老程,这位夏少君真真是了不得,越来越深不可测了。明明是说故事,却不露痕迹地把这些人都网罗其中,连动手都不必,只舌尖一吐……那对男女拐子两人,衣冠禽兽书生一个……还有……”
    他转头打量被滚石砸死到的那些尸首,又想起不见了的胡七:“还有个不知下落却多半也凶多吉少的,再加上伤了的胡四,这些当事之人,竟是几乎死伤殆尽。”
    “都是他们自作自受,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在程荒看来,夏楝不论做什么都是顺理成章,自有道理。
    先前在客栈,察觉那一对男女拐子举止有异之时,他们本想拦住查看,却被初守示意放行。
    以及往后,那书生唐郎跟胡家兄弟相继离开,当时苏子白还有些想不通,为什么不把这些人拦下,反而放他们逃之夭夭。
    哪里想得到,这些人竟像是入了无形的天罗地网,各有报应,何处可逃。
    他们不费一兵一卒,不用吹灰之力。
    虽不见胡七,但地上那被撕扯过的带血的毛发,破碎的衣衫,以及泥地上出现的那些杂乱无章却数量极多的动物脚印,种种都预示着,胡七的下场一定很不美妙。
    毕竟,连那本以为绝无缘可见的、传说中的小黑崽儿,竟也出现在此处。
    按照夏楝的故事,小黑崽儿可是心心念念要胡七死的。
    此时雨已经希微了,后面路上陆陆续续来了人。
    众人各自戒备,却见长路上行人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急促的奔来。
    苏子白先站直了些:“哟,那是……她怎么追来了。”
    后面路上匆匆忙忙赶来的,竟是原本在客栈中的珍娘。
    程荒向着车边走近了两步。
    珍娘不顾一切,裙摆被溅起的泥水弄脏也不顾,她跑到马车旁边,蓦地止步,原来看到了路边上只剩下半截身子的唐书生的尸首。
    她呆呆地看着,终于用力地向着那尸首方向啐了口唾沫。
    珍娘的脸上浮现一丝像笑又像是释然地神情,转身向着马车:“姑娘、少君……”她噗通跪下:“请、请您收下我。”
    程荒道:“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珍娘磕头道:“我、我毕生最大的心愿便是杀了那个畜生给云姐姐报仇,却是没想到,还能见到云姐姐一面,我实在没什么能够报答的,只求夏少君能够收下我,为奴为婢,做牛做马,让我做什么都成,我一定会好好伺候,求少君答应。”她连连磕头,十分恳切。
    车周围众人不知该如何,夏楝掀开车帘,缓声道:“你不必如此,你并不亏欠我。留在客栈,那是你难得的造化,必定会一生无忧,甚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