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闻言,谢离衣缓缓抬眼看向她,很普通的凡人女子,其他人有些不对劲,但这个女子和她的孩子看起来倒是很寻常,掌心略有些粗糙,想来平日是会干农活的。
    若真是商家人,会娶这样一位农户女子倒也不奇怪,毕竟听闻商家嫡子还迎娶过乞丐为妻,大抵是不在意所谓门当户对的。
    他又将目光投向稍显怯懦的小崽,伸出手,“把手给我。”
    小崽抿了抿唇,老老实实地把手递上去。
    谢离衣捏着他的腕子,一寸寸向上捏,眼底掠过些许讶然,“根骨不错,体内灵气充沛,而且是很少见的纯正灵气。”
    楚黎眼前一亮,接着他的话茬往下说,“还请谢大哥指导因因两招,看看他有没有慧根。”
    她朝小崽使了个眼神,小崽立刻会意,从地上拾起一根木枝充当长剑。
    听到她的话,商星澜掩在袖内的指微微蜷起。
    笨透了。
    这薄情寡义的畜生都把她忘个一干二净,竟然还堆着笑脸去讨好。
    “我不是说过我会教他?”
    商星澜的声音乍然响起。
    楚黎动作微顿,头也不回望着谢离衣道,“对,因因先前学过一些招式,正是他教的,可他不如谢大哥是正经修士,我想着还是要让谢大哥再看一看才是。”
    商星澜睁了睁眼,呼吸紧促。
    又是如此。
    在楚黎眼里,他什么都不如谢离衣。
    “学过一些?”谢离衣的目光在他们身上看过,复又落在小崽的脸上,“那便随意展示两招,不要耽搁了你们拜堂成亲。”
    小崽点点头,握着那木枝挥舞起剑招,他虽只学了些皮毛,但也足以看出他与生俱来的天赋,姿态行云流水毫无赘余,干脆而精准。
    谢离衣定定看了一会,心中彻底确信商星澜的身份。
    小崽展示的招式,是商家流水摧叶第一式,苍山派内也有很多商家弟子,所以他了解这招。
    真是没想到在这里能遇见其他修士,不过这也说明魔尊并不在此地,否则商兄不可能毫无察觉。
    “怎么样?”楚黎满眼希冀地望向谢离衣,期盼着他能发觉这里有三个惨无人道强占民妇的大魔头。
    谢离衣沉吟一声,颇为中肯地评价,“天资很好,你夫君的教导也不错,只是动作生疏,需要勤加练习。”
    楚黎脸上笑容逐渐消失,“没了?”
    谢离衣瞥她一眼,酝酿片刻,“我嘴笨,不会强行夸人,抱歉。”
    “……”楚黎心凉了大半。
    这谢离衣也不行啊,没认出魔头身份不说,连魔头的招式也看不出来,苍山派干什么吃的?
    她失望地收回视线,一转头,却对上一双冰冷阴郁的眼。
    楚黎心头骤跳,还以为自己的意图被他发现,忙伸手牵住他,“夫君,谢大哥夸因因有天资呢。”
    商星澜沉沉望着她,回握住那沁着冷汗的手。
    狡猾至极,只会在这种时候喊他夫君。
    没关系,他们的账成亲之后慢慢算。
    “还没拜堂,不能这么叫。”他淡淡道,拉着楚黎走向屋内。
    楚黎每一步都走得如赴刑场,如果她注定逃不过这一劫,为什么老天爷偏偏还把谢离衣送到她身边?
    两人走进屋内,商星澜将喜帕盖在她头顶,就像当初他娶她回家那样。
    眼前一片鲜红,楚黎只能看到自己的靴尖,和商星澜紧紧牵着她的手。恍惚间她还以为是故景重现,身边不是魔头,而是她真正的夫君。
    “一拜天地。”
    顾野十分自觉地充当起媒人的角色。
    成亲还挺好玩的,倘若换个人便没意思了,可新郎官是无名,他怎么想怎么觉得有趣。
    魔尊娶妻,此事要是传出去,民间不知会多出多少话本子来。
    商星澜带着她转身面向天地,轻轻放开楚黎的手,俯身一拜。
    余光瞥见楚黎一动未动,他眯了眯眼,低声道,“平安锁。”
    楚黎咬了咬牙,不得已俯身参拜。
    天地可鉴,她不是自愿的!
    “二拜高堂。”
    商星澜带着她转身过来,淡声道,“下一个。”
    爹娘不在,有什么可拜。
    “是。”顾野笑了笑,又扬声道,“夫妻对拜——”
    楚黎深吸一口气,面向身旁人,潦草敷衍地弯了下腰。
    商星澜缓慢俯身,目光落在她头顶喜帕,眸底暗流涌动。
    心头是喜是悲,说不清,道不明。
    怎么一转眼,他们之间会沦落如此模样。
    他平静起身,淡声道,“你真的不认识谢离衣?”
    楚黎微愣了下,不明所以地望向他。
    “我给你机会,再去问他一次还记不记得你是谁。”商星澜闭了闭眼,低低道,“平安锁没有什么阵法,只是普通的金锁,你无需顾虑,去问吧。”
    楚黎磨了磨牙,“你又要干什么,我都说了我们不认识。”
    整天不知道发什么疯,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商星澜短暂沉默片刻,轻描淡写地道,“你不问,我会直接杀了他。”
    他缓慢转过头来,凑近楚黎些许,声音更轻,“你大可以看看,是我不如他,还是他不如我?”
    修真界高手如林,天资聪颖者千千万万似过眼云烟,还没有人敢在商星澜面前自称天才。
    谢离衣,一根手指便能摁死的人,也配跟他相提并论。
    这句话,他早就想说。
    若非顾及楚黎真心将谢离衣当成哥哥,他甚至根本不会记住这个名字。
    闻言,楚黎愕然看着他,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还自负的人,“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你以为你是谁啊,那可是谢离衣……“
    话音落下,她倏忽意识到自己说漏嘴,心头咯噔一声。
    商星澜幽幽转眸。
    “你不是说,你们不认识么?”
    楚黎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脸上滚烫,不由自主抓紧了衣角。
    “是!我是认识他,关你什么事?”
    商星澜胸腔积郁的火气被她激起,冷笑道,“我现在是你夫君。”
    楚黎神色微顿,恍然大悟般望向他,“你就因为这个生气?因为我说你不如他,吃醋了?”
    不是,她只是随口一说而已,这人怎么动不动就吃醋,没完没了的!
    商星澜没说话,神色冷然。
    楚黎憋闷地瞪着他,咬牙吐出几个字,“我是认得他,可他不认得我啊。”
    “是么,”商星澜漠然道,“既然他把你忘了,那我去帮你报复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如何?”
    见他转身要出门,楚黎连忙摘下盖头,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人拦住,“谁跟你说他背信弃义?”
    商星澜:“我猜的。”
    楚黎又急又气,生怕他真去把谢离衣杀掉,他把话说得那么肯定,万一真有打赢谢离衣的实力,那她逃走的希望又要破灭了。
    “他从始至终就不认识我!”
    话音脱口,商星澜身形僵住。
    他缓慢转过头来,望向楚黎。
    楚黎无可奈何地轻吸了口气,认命般道,“你能不能别总是臆想,谁告诉你我俩从前认识的?我跟他今日是第一次见面,只是从前听人说过他的名字而已。”
    她根本不认识谢离衣,只是偶然听说过有个很厉害的、曾经当过乞丐的修士,幻想那人会是她的哥哥,能够保护她。
    在她嫁进繁华奢靡的商家后,见到无数厉害的修士和法力高强的夫君,她唯一能够保护自己不受伤害的方式,只有撒谎,欺骗。
    在吵架时搬出谢离衣来,是想告诉商星澜——她不是没有退路和依靠的,休想欺负她。
    只有楚黎自己清楚,她什么都没有。
    颤颤巍巍、战战兢兢地给自己套上了一层看似坚固不可摧的外壳,包裹住脆弱无助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不过只有十六岁而已,这便是她生存下来的方式。
    谎言笨拙,漏洞百出,她夫君却偏偏没有发现。
    刹那间,商星澜脑海一片空白。
    他茫然半晌。
    眼前仿佛浮现出楚黎第一次同他提起谢离衣的场景。
    那时她躲闪的目光,低弱的声音和心虚的表情,逐渐变得清晰。
    原来是这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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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符纸! 今晚不会很快。
    (十六)
    从出生起,商星澜便是万众瞩目的存在,不仅是嫡系长子,还身怀仙骨,命中注定的飞升之人。
    生存二字,对他而言是极陌生的词。
    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什么事都不必他去费心,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生活他过了十八年。
    他只需要去思考如何飞升,完成自己的使命,不至于在二十五岁死去。
    楚黎与他完全相反,她无时无刻都在拼命活着,她的人生是需要竭尽全力才能稍微活得舒服一些,不能放松警惕,否则随时会坠入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