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也不知道默蓝先生是不是太沉浸了,竟然一时没有反应。
    语音连续重复了几遍,门才匆匆忙忙被打开一道缝隙,却连人影都没见。只有一声敷衍的吩咐:“放在那儿吧。”
    江洄站在画室门口朝里张望,没有径直走进去打扰他。
    机器人不疾不徐进去,把茶盘放在一张小桌上。但是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勤快地捡起地上被丢得乱七八糟的颜料盒,以及被团得皱巴巴的废纸。
    它无声无息地开始了清洁工作,甚至从自身通气孔释放出空气清新剂。
    看了会儿,江洄不好意思干站着,也上前帮忙。
    然而,机器人还是显示屏闪着两点红光:“谢谢,还是我来吧。”声音虽然不算大,但在寂静的画室里分外清晰。
    默蓝先生一下被惊醒。
    他回过头,下意识站得笔直,似乎对被她看见凌乱的环境而窘迫。
    “有什么事吗?”他飞快地朝她掠过一眼,便撇过头。
    江洄也对自己无意打扰了他而感到歉意。“我想看看您经常待的几个房间,可以吗?”她问。
    “……可以。”
    他回头看了眼画板稍微犹豫了一瞬,但还是答应了。
    或许确实像老管家所说,在三楼自己最熟悉的环境,默蓝先生要自然许多。不仅不会躲躲闪闪,甚至还能主动引出话题,和她聊上两句。
    机器人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们,一路走,一路清理灰尘。
    这其实是一款比较旧的型号了,即便是江洄家里的家政机器人都要更加先进,并且具有更好的互动功能。
    此外,清水别墅占地面积不小,却没有安装ai系统,甚至连监控都没有。这在习惯了ai无处不在的江洄看来,有些令人在意。
    大概是担心隐私泄露吧。
    她想,现在还是有一部分人对过分的生活智能化持有怀疑的。尤其近年不断有人工智能觉醒的风波。抱有一定警惕心也是理所当然。
    但是该做的建议还是得说。
    “您或许可以在走廊的转角放几个监控摄像头,这样也不会影响日常生活。”
    好说话的默蓝先生却难得坚决拒绝了。
    “不,”他皱眉说,“很抱歉,我不希望我的家变成那样。我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一直很安全。你不用太担心报纸上的事。”
    江洄微妙地沉默了。
    一般死得快的炮灰都喜欢这么说。
    不过她也没有勉强他。
    毕竟就连雇佣保镖的决定都是莫里斯家族施压、老管家老泪纵横地相求,他才勉为其难答应的。
    如果不是默蓝先生足够挑剔,并且再三声明只接受beta,站在这里的就不是江洄,而是某个九区调来的现役alpha军官了。
    江洄对于自己的第一份正式工作还是很慎重的,并不想开头就得罪雇主。
    因此她只是笑了笑:“好吧,我相信您。”
    “但也请您相信我,”她望向默蓝先生,认真地和他商量,“如果后面发生意外,希望您可以支持我的决定。”
    默蓝先生略思索了须臾,低声答应下来:“我会的。”
    江洄对他的笑容就真诚多了:“谢谢配合。”
    接下来又去看了默蓝先生的卧室——没什么特别,装修风格和清水别墅如出一辙的典雅复古,卧室里也没有可藏人的死角。
    唯独一点。
    露台正对着作家的花园。
    反言之,作家完全可以在他家用望远镜或是无人机,透过露台监视到默蓝先生的一举一动。
    甚至可以直接狙击。
    不过,根据前三则案例,这大概是个有恶趣味的凶手,并不完全为了杀人而杀。总喜欢把死亡场景布置成一场喧哗的戏剧。
    狙击这种干脆利落的方式可能性不大。
    默蓝先生见她若有所思地转身离开,慢一拍地跟在她身后,问她:“还有什么需要看的吗?”
    “这栋房子里有密道吗?”
    他:“没有。”
    “您确定?”
    “是的,我搬进来前已经找人看过了。墙也都是实心的,没有夹层。还有各种鉴定,结果也都显示绿色。”
    江洄上过相关方面的课程。
    这种鉴定可以有效防止住一段时间后突然在墙里面发现尸体。对二区这些贵族的房子,尤其适用。
    “那暂时没有问题了。”
    她对着默蓝先生颔首,表示自己就不继续打扰他独处了。
    “不打扰,是我麻烦你了。”
    默蓝先生送她下楼梯,然后转身回画室。
    机器人没有和江洄一起离开,反而重新倒了杯红茶把之前那杯换掉了。它等着默蓝先生抿了一口,示意它没有问题,才默默关门离开。
    江洄站在楼梯拐角收回视线,慢悠悠下了楼。
    她一个人坐在房间无所事事,干脆趁空把自己的掌纹录入脉冲手枪。这样,这把手枪才算正式属于她的了。
    兴致勃勃把枪拆了又装,直到晚间老管家才来敲门,请她出去用晚餐。
    用过晚餐,江洄正要回房间,却被默蓝先生突然叫住。
    “或许——”
    “您愿意赏脸看一看我写的诗?”他望着江洄,犹豫地轻声发出了邀请。
    江洄面不改色,笑吟吟答:“乐意之至。”
    尽管她怀疑自己这次依然会听不懂他要表达什么。
    但她想,作为一个优秀的保镖,除了雇主的身体安全,心理安全也是她要义不容辞守护的。
    忧伤的诗在默蓝先生的身体里静静燃烧了两天。
    第三天。
    江洄举着黑伞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为默蓝先生打开了车门。
    默蓝先生捧着一束洁白的百合踏入寂静的悼亡会。
    一群人与他简单寒暄了两句就各自散开。
    不多时,又一个人走来,向默蓝先生伸出了手。他说,他是一名作家,就住在清水别墅附近。
    “是吗?”默蓝先生冷淡简短地回应了一句。
    就没有然后了。
    他并不递出手,也不愿意与他寒暄。
    偏开脸时,面部棱角似乎也锐利许多,丝毫不像家里那个不善言辞但性格温和的默蓝先生,反而更接近于新闻上孤僻且生人勿近的艺术家了。
    但作家全然不发怵。
    他笑容不变,竟向一旁默默旁观的江洄伸出手:“您也是我们亲爱的诗人的朋友吗?如果您愿意,有空也欢迎来我家喝茶。”
    并冲她眨了眨眼睛,请求她帮自己缓解几分尴尬。
    江洄对着他言笑晏晏的面孔没作声。
    默蓝先生对于不小心将她拉入漩涡十分抱歉,也因而对这个过分自来熟的作家愈发不满。他语气生硬地回答道:“请不要为难我的朋友。”
    并且看着作家脸上的笑容更觉得刺目了。
    “这里是尊敬的西琳女士的悼亡纪念展,不是您的交谊舞会。”
    他说:“请自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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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七个雇主 我不在意他们
    西琳女士的家族在二区也是赫赫有名的老牌贵族了。
    又有许多同人自发为这次悼亡纪念展奔走,因而办得尤其庄重。不仅展出了诗人至今所有出版的作品,还公开了部分未完成的手稿。
    其中有些只是西琳女士从前在茶话会上随意留下的只言片语。
    大多是她的友人保存下来的。
    默蓝先生周六冒雨出门,也是为了这件事——西琳女士是他少有的几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失礼了。”
    他平静地带着江洄与作家错肩而过。
    江洄也很配合地目不斜视离开,并不与作家多做交谈,甚至没有交换一个眼神。
    直到走近展示的玻璃柜,江洄才惊讶地朝其中一卷手稿投去目光:“这是方才那位先生提供的。”
    展示的标牌上写有作家的姓名。
    默蓝先生顺着她的视线也望去。他有一瞬的沉默,然后低低嗯了一声:“是的,他与西琳关系很不错。”
    顿了一下,又道:“准确来说,他和这里的所有人关系都不错。”
    除了我。
    这句他没说。
    但他和江洄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默契地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这句话。
    绕着展馆静默地游览了一圈,到后来进馆参观的人越来越多,并渐渐涌现出一部分的媒体。展馆里的空气都变得拥挤了。
    默蓝先生很烦扰地朝那些媒体瞥了一眼,很不情愿被这些盯住人就不会松口的马蜂发现自己的存在。
    尤其最近网络上都在关心他什么时候死。
    “人会越来越多的,外面还在下雨,前门已经堵起来了。”
    江洄在终端调出附近的路况图,除了地面的普通车道,连半空的亚光速飞行道都一片红灯闪烁。
    她当机立断:“我来的时候在门口看过消防图了,从二楼上去有个侧门连着玻璃栈道,可以从那里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