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随即,不等底下的人有所反应,数根承重链断裂,整盏奢华沉重的水晶吊灯朝着地面轰然砸落。
    漆许只瞥见头顶一道巨大的黑影压来,接着后背就被一阵猛力狠狠推了一把。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身后炸开,碎裂的水晶和金属构件如暴雨般迸溅。漆许摔倒在地,脸颊被飞溅的碎片擦过,火辣辣地疼。
    他惊魂未定地撑起身子,回头看去,就看到原本自己站着的位置,光洁的瓷砖已经被砸出了蛛网状的裂纹。
    而将他推开的谢呈衍则没那么幸运,他的一条腿被吊灯沉重的主体结构死死压住,尖锐的金属支架和水晶残骸深深嵌入了皮肉中。
    “谢呈衍!”漆许心脏骤停,跌跌撞撞地扑过去,“你怎么样?能动吗?”
    他跪在谢呈衍身边,双手抓住冰冷沉重的灯架,用尽全力试图将它抬起来。
    然而那由金属和无数水晶构成的庞然大物纹丝不动,仅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抬不起来。
    火焰吞噬了大厅的窗帘,火势迅速壮大起来,正沿着墙面的装饰材料快速攀爬。
    灼热的气浪一波波涌来,空气烫得吓人。
    漆许不断尝试,但每一次徒劳的努力,反而让那些嵌入皮肉的碎片挤压出更多鲜血,染红了谢呈衍的裤腿和周围的地面。
    漆许看着蔓延开的刺目鲜红,又回头望了眼身后灼灼的火势,无助和恐慌瞬间侵袭而上:“怎么办……怎么会这样……”
    谢呈衍额上布满冷汗,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变得苍白。他按住漆许不断颤抖的手,不合时宜地勾起了唇。
    漆许听见这声轻笑,诧异地抬眼看他。
    “江应深在六楼的休息室,”谢呈衍举起那张黑色的房卡,沉沉地喘了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现在……你不得不选了。”
    是选择现在去找人来救他,还是去给被困的江应深开门。
    漆许怎么也没想到,谢呈衍会在此刻,以这种方式,逼他做出如此残酷的抉择。
    他眼睫颤抖得厉害,嘴唇紧抿着,眼底瞬间湿润。
    漆许现在很痛苦,但谢呈衍却卑劣地感到了一丝庆幸。
    哪怕知道他做了什么,漆许依旧无法做出选择。
    至少说明,自己对漆许来说,也不是可有可无的选择。
    可他终究还是不舍得。不舍得亲眼看着漆许因自己,而陷入这种痛苦的境地。
    “我收回那句话,你还是更适合笑着。”谢呈衍抚上漆许的眼角,指尖轻轻蹭过漆许被烟灰和泪水沾染的眼角,试图擦去那些湿痕。
    漆许定定地看着他,眼底的痛苦几乎要满溢出来。
    “我犯了错,所以……我会为自己的行为承担代价。”谢呈衍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他并不后悔自己做的事,只会怪自己没有藏好,被漆许知晓了他阴暗不堪的一面。
    “……604,去吧。”他将那张冰冷的房卡,轻轻放进漆许沾满灰尘和血迹的掌心。
    漆许垂下眼帘,盯着掌心中那张小小的黑色卡片,用力抿紧了嘴唇,几乎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随后,他像是做了某种决定,猛地攥紧拳头,将房卡牢牢握在手里,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转身朝着楼梯方向冲去。
    谢呈衍看着漆许决绝转身的背影,心脏一疼,没忍住叫住了他:“亲爱的。”
    漆许脚步猛地一顿,却没有回头。
    谢呈衍看着那道挺直却单薄的背影,扯了扯嘴角:“能最后再给我一个吻吗?”
    漆许的背影几不可察地一僵,眼底蓄的泪无声坠落,但他没有理会谢呈衍的这个请求,果断迈步离开。
    谢呈衍紧绷的肩膀终于无力地松懈下来,他看着漆许身影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
    火舌已经嚣张地舔舐到了近处的木制装饰,玻璃在高温下接连炸裂,浓黑呛人的烟雾几乎充满了整个空间。
    此刻人群全都疏散,救援还未到,没人会注意到大厅里还困了个人。
    火势是从这层开始向上下蔓延的,抵达六楼或许还需要一点时间。以漆许的速度,如果顺利,应该刚好来得及找到江应深,并带他离开。
    谢呈衍咬紧牙关,忍受着腿部传来的剧痛,双手抓住压住腿的灯架边缘,用尽全力向上抬。
    他的左臂也被掉落的吊灯砸伤,撕裂的丝质衬衫沾满了血,露出底下深深的伤口。
    只是伤口位置很巧,正好横贯那个刺青蛇头。
    神采奕奕、蓄势待发的墨蛇被一剑斩落,而那只被它锁定的蝴蝶自由了。
    压在腿上的吊灯被艰难抬起一点,但再无力继续。
    “呃!”断裂的金属支架随着他的动作再次刺入皮肉,谢呈衍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最终还是脱力松手,灯架重重砸回原处。
    他半撑在倾倒的灯架上,汗水混着烟尘,一滴滴从额角滑落。
    今晚的一切,本都在他的预料和算计之中。谢哲茂想在他上任之际除掉他,所以策划了这场火灾。
    那个困住江应深的房间,原本是为他准备的“棺材”。
    只不过谢哲茂还是太心急,露出的马脚太多了,谢呈衍干脆将计就计,揪出谢哲茂的罪行,顺便再来个借刀杀人。
    他盘算得很好,连时机都把握得正好。
    唯独没想到,漆许成了最大的变数。
    火舌已经逼近,灼热的空气扭曲变形,视线开始模糊。谢呈衍缓缓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认命般的弧度。
    他认输。
    不过也不算太糟糕。
    至少漆许会记住他,就像他无法释怀迟洄一样。
    他也能在漆许心里,留下一个或许不那么美好、却足够深刻的印记。
    谢呈衍闭上眼,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终结。
    然而,就在意识逐渐模糊,热浪几乎要将他吞没时,一阵急促而纷乱的脚步声,穿透燃烧的轰鸣和窒息的烟雾,传入了耳中。
    谢呈衍甚至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听,直到一双手抚上了自己的脸颊。
    掌心滚烫,但是指尖却很凉。
    “谢呈衍!”声音焦急、嘶哑,却无比清晰。
    谢呈衍猛地睁开眼睛,在缭绕刺鼻的黑烟和晃动的火光中,他看到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里面盛满了真切的焦急与担忧,清晰地倒映着他此刻狼狈的模样。
    是漆许。
    漆许跪在谢呈衍身前,见他睁开眼睛,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些许。
    “哗啦——”
    漆许的身后,还有一道身影。
    江应深迅速地查看了一下情况,然后双手抓住吊灯较为稳固的一侧框架,开始尝试将沉重的架体移开。垂落的水晶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音。
    漆许见状也赶紧过去帮忙。
    谢呈衍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两人,这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他以为……江应深会直接带漆许离开。
    吊灯的金属支架有几根深深扎穿了谢呈衍的大腿,想要移开灯体,必须先处理这些支架。然而其中一根位置距离大腿动脉很近,拔出需要非常小心。
    但是现在时间显然来不及。
    “漆许。”江应深眉心深陷,看向漆许。
    漆许闻声抬头,混合着烟灰、汗水的脸上满是焦急。
    “你先走。”
    漆许一愣:“那你们怎么办?”
    “现在没人知道我们被困的具体位置。你先出去,找到救援人员,告诉他们我们的准确地点。”江应深说。
    漆许紧抿着嘴唇,目光在他们两人和身后的火海之间快速移动。
    “我会带他出去,”江应深看着他,眼神坚定,给出了一个郑重的承诺,“我保证,好吗?”
    这声承诺像一颗定心丸。漆许看了看江应深,又看了看因失血而脸色越发苍白的谢呈衍,终于重重地点了下头。
    “好!我马上带人回来。”
    他不再犹豫,爬起来,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朝着记忆中尚未被大火完全封锁的消防通道方向跑去,身影很快没入浓烟之中。
    直到确认漆许离开,江应深和谢呈衍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江应深重新蹲下身,查看谢呈衍腿上的伤势。他的手很稳,小心地避开关键血管,开始处理那些错综复杂的金属支架。
    谢呈衍靠在残破的灯架上,看着江应深专注的侧脸。
    半晌,才用沙哑干涩的声音开口:“为什么要来救我?”尤其是在明知他是故意设计,将他困在那个房间之后。
    “因为漆许不想你死。”江应深头也不抬,言简意赅。
    得到答案的谢呈衍自嘲地低笑了一声。
    “你走吧。”
    江应深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