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叶曲桐痛苦的闭了下眼睛,历历在目,她都不用回忆。
    她只能拍了拍林阿姨的肩膀,人也依偎上去,“谢谢阿姨。”
    林阿姨反过来握住她的手,安慰说:“哪里的话,我只是干活,还领一份薪水呢,你们这些孩子才是真的不容易,都有委屈。”
    ……
    自从那天从陈郁芸家回去,叶曲桐就大病一场。
    连续三天发烧到38度多,吃了退烧药也不管用,外婆的土方子就是煲上一锅滚烫的土鸡汤,然后放在酒精锅里继续煮着,再往里烫一些新鲜的鸡毛菜,全都吃干净以后鼻子通了,身体暖和了,抵抗力也就上来了。
    为此阿婆从早上就开始烧热水拔鸡毛。
    到晚上,阿婆正常出摊,将酒精锅热上,站在门口敲了敲叶曲桐的房门,叮嘱她赶紧起来,喝了再睡,千万别给忘记了。
    房内一直没有回声,阿婆又喊了一遍:“再困也起来一下,酒精块我已经点上了,你注意着点,毕竟是明火,你起来应我一声!”
    叶曲桐确实睡得很死,恍然被呼喊声叫醒吓得周身一颤。
    她的后颈和耳后已经全是汗珠,整个人还窝在薄毯子里,刮过来的电风扇风吹到肌肤表面掀起一层鸡皮疙瘩,“诶!我、我醒了。”
    一出声叶曲桐才发觉她此刻喉咙沙哑,疼得像是干裂开来。
    叶曲桐走去院子里,原本想洗把脸,手指碰到冷水那一刻却是刺骨的疼,她不知道怎么形容此刻的力气,真的连一片落叶都可以将她打倒。
    她将酒精锅关了,锁上院子里的门,确保没有巷子里的猫狗闻着味偷摸进来。
    整个人重新躺回到床上,脑海里旖旎的画面像是轮播图,连镜像都是发着光的,并不恐怖,甚至有种要将通过光影将她割裂的体感。
    大概是烧糊涂了。
    她甚至看到自己躺下后正对着的那扇窗户上,有着熟悉的人影,她想掀开窗帘看看,就好像高考前那一晚孟修榆骑着单车流着汗赶到时那样,跟她说,我就站在这里,我怕进来开门影响阿婆休息,我跟你说完加油再恋恋不舍地离开。
    哪怕隔着空气,隔着巷子里的所有往事,叶曲桐也记得,他们互相无声地说过,喜欢你。这是第一次,他们说给彼此的,喜欢你。
    还有唯物主义者送来的保送考试用的中性笔。
    叶曲桐摇摇脑袋,讨厌自己被放弃、被取舍以后还记得这些所有的细节,她在赏味些什么,这些还重要吗?
    禁止回忆的同时,也禁止想象。
    包括想象此刻真的有熟悉的声音在窗外喊着她的名字。
    叶曲桐神情痛苦地阖上眼,这场重感冒不在身体,而在心里,她知道,只要过去了,就会好起来,也不会再提起。
    抱着这样的信念一直昏睡到第二天清晨。
    叶曲桐误以为自己已经沉睡无知觉过了十几个小时,其实也不过是五点多刚过,她伸出手背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认已经退烧后,倒了一杯温水喝完,将椅子背上的校服外套拿起来,随意套在身上,想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欢迎鼻子又恢复功能。
    却在走出院子门的那一刻,用余光看见窗台上的铁盒。
    那是印着小熊的黄油饼干盒,叶曲桐走过去,她想不起昨晚梦见的一切,她分不清任何梦境,她只是一秒就被打回到高烧不退的余温里,接连着她将铁盒抱紧回到房间,迟迟没有打开,心脏沉重得像是任谁都知道马上要下暴雨的乌云。
    叶曲桐手指轻轻颤动,她不知道昨晚他是不是真的来过。
    原来人消失不是没有痕迹的。
    叶曲桐泪眼朦胧地咽了一下,口水划过喉咙,依旧生疼,她打开饼干铁盒,里面是一张一张制作成拍立得的卡片,还有背后清秀的字迹——
    [两个人倒映在书店玻璃门上的身影。]
    信心花舍,特殊为你开铺,谁经过你面前都知道。
    [学校天台的虹彩,倒映在女孩的眼中。]
    我会因为你喜欢上十几公里外的兼职。
    [学校隔壁的奶茶上了新品菜单。]
    有人说,红豆又叫相思豆。
    [路边已经泛绿的香樟树。]
    每次经过,我都以为我是去见你。
    [躲在树下向教学楼张望的模糊的身影。]
    其实每一天我都在等你下课。
    [海滩上四仰八叉的小螃蟹。]
    她说,我可以阻止别人喜欢她。
    她说得对。
    [高考加油的手写字迹。]
    她这么优秀,不会有任何失误。
    我比她更有信心。
    [生日蛋糕和那杯冬天的奶茶。]
    其实我从来不过生日。
    所以这是我第一次过生日。
    ……
    最后一张是空白的卡片。
    谢谢,所有的所有。
    什么嘛。
    叶曲桐几乎哭出声。
    她打开微信,却没有勇气朝这个只有自己一连串提问的微信发过去任何东西,她只是在文件助手上,给自己发了一句。
    我知道初恋大多无疾而终。
    -----------------------
    作者有话说:校园部分结束啦,希望你们不要有酸涩的心情,虽然我有一点xd我下班啦!都市再见!
    第25章
    七年后。
    叶曲桐是在2019年的夏天决定回到慕城工作的, 车载广播里说,今年是注定不平凡的一年,英国正式启动脱欧程序后开始肆无忌惮的自信, 拉卡战争再次打响, 许久没有听到过的叙利亚和阿富汗在过了17年以后,依然在被欺凌掠地。
    广播里还说,今年的大学毕业生高达795万,其中双一流高校近百万。
    这个阶段注定跟以往的毕业和暑假这样美好的词汇再无关系, 定调在焦头烂额和随波逐流都已经算是上乘, 最怕惶惶终日到临门才开始有什么报上什么。
    幸运的是叶曲桐在慕城大学的王牌专业法学就读了四年,大四顺利通过了国家司法考试,随后顺利保研到离慕城不远的复旦大学法学院, 法硕学制三年,第二年时因成绩突出且协助导师参与了不少论坛和论文著作校对工作,而顺利获得公费去美国威廉玛丽学院交换的机会,她十分感激当年高考毕业阎萍老师给她指点的方向,擅长一门外语及中文规范, 既对专业学科有益处,也为长期人生埋下一些可能结果的种子。
    到今年完成答辩后,叶曲桐顺利通过校招进入了曾经实习过的一家红圈所。
    虽然这是法学毕业生梦寐以求的归宿,但是很不幸的是她录取的并非核心业务部门,而是近几年随着平台流量兴起而应运产生的岗位——新媒体运营岗。
    跟一般传媒传播相关的岗位又有所不同,这个岗位除了需要宣发能力以外, 更核心的能力还是在拆解热点事件及法律法规的变化上,准确来说,类似法律公关。
    不算之前在证券诉讼业务的实习经历,到今天, 她也算是正式入职了三个月。
    到十一假期之前,从对接专业领域律师撰写公众号专题拆解,到新出台的法律条规修改和解读,甚至是校招生培训实时报道及结课留念,叶曲桐跟了个遍。
    轮薪资倒不比同期入职的毕业生低多少,穿着打扮、出入场所、参与项目与世俗意义上的精英律师无差别,同行乃至对接的新媒体供应商也都互相尊称为一句“叶律师”。
    可真要论工作强度、业务能力历练、职业发展路径,那可就是天差地别。但论工作理论知识和文笔措辞的要求,属实又与律师无异。
    甚至还要背负阅读数据转化、用户增长、协同招商、提高律所口碑等具体指标。
    尤其是当叶曲桐听闻新媒体部门一共就小十号人,过半数还是对公和公益方向,时常可以申请外派和居家办公时,她就知道,这活儿迟早会变得匪夷所思。
    这不,最近所里的陈主任就让她跟慕城二院的几个医生多联系。
    一来他们都是慕城本地人,二来对方不止是医学博士出身,还在读书阶段参与了医学翻译软件及ai应用这块的业务,创办了毓笔。
    也算是创新品类,优先给所里免费试用。
    大多数律师均是传统正统的法学院出身,却在工作中落地到建筑、医学、金融领域的项目,这个软件对于跨领域、跨学科的论文和资料协同有着非凡丝滑的桥梁作用。
    叶曲桐写毕业论文那会儿其实从别的同学那边听说过这个软件,用过几次便没了免费翻译的字数额度,对于产品基础信息不算陌生,但是对创始人及团队知之甚少,通过熟人律师和网络搜搜依然没有打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叶曲桐猜想,这样出色又低调的年轻创一代,大约也是什么不愁吃喝的富二代。
    越是财务自由,越是思想自由。
    这是她在国外法学院上课时,教授随口一提的“偏见”。
    但是叶曲桐不好解读上级领导说的“多联系”是何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