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消息传到椒房殿的时候,她正在灯下刺绣,一个不留神,鲜红的血珠登时浮现在指尖。
    圆滚滚的,宛若心头血。
    后来的许多事,也验证了这一点:他对她,早已是情根深种,九死不悔。
    太后引着谢柔徽走至床前,居高临下地说道:“人有旦夕祸福,倘若真的到另立天子的那一步,我们必须提前做好打算。”
    说这话时,太后的神情平静,毫无波澜。
    “你从朔方带来的军队,立刻调到长安郊外。”太后说道,“稍有异动,哀家允许你先带兵进长安。”
    谢柔徽愕然抬头,问道:“娘娘为什么如此信任我……”
    太后笑意吟吟地道:“那你值不值得哀家如此信任?”
    ……
    “何大人,陛下身体不适,请回吧。”
    一众紫袍朱带的官员被拦在立政殿外,站在最前的何宣还未开口,他身后就有官员喝道:“大胆,中书令有要事禀报,耽误了要事,你们这些阉人可担待得起?”
    内侍的眸中闪过一丝阴狠,但脸上还是笑容不变,回复得滴水不漏,暗暗地将众人的刁难都还了回去。
    “各位大人若是担忧国事,太后娘娘殚精竭虑,日夜操劳,几位大人不必如此。若是挂心陛下龙体,奴婢一定将关心带到陛下和娘娘面前。”
    立政殿外的喧嚣声渐渐远了,太后合上奏折,支着额头,有些疲惫:“这是第几次了?”
    “回禀太后,第三次。”坐在左首边的女郎轻声细语地道,手上抄录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过。
    太后轻轻一笑,问道:“你父亲知道你在这里吗?”
    何榆放下笔,双手放在膝上,正色道:“无人知晓。”
    “我没想到你和她会有私交。”太后看了内殿一眼,凝眸望着何榆,“她亲自领你来到哀家面前。”
    何榆从前在她的身边服侍过一段时间,她很欣赏何榆的才华。但碍于她的家世,并不能重用,更何况是今时今日的紧要关头。
    是谢柔徽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我知道娘娘一直想要培养女官,既然如此,何榆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太后淡淡一笑,何榆确实没有辜负谢柔徽的信任。
    “明日,你和柔徽随我上朝。”
    天子称病,母后代政,何以服众?
    如果天子真的病到这个地步,何不早早另立明主,以安民心。
    太后的手心出了一点汗。
    “臣愿为娘娘分忧。”
    下一刻,谢柔徽疾步走了过来,衣角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度。脸色因为输送内力而微微发白,语气却十分坚定。
    何榆亦跪倒在地,说道:“娘娘大恩,妾粉身碎骨,不足以报。”
    红日初升,太极殿金光满照,朱紫青白的人影缓缓地涌入,有序站定,一如往日。
    直到太后现身,在御座之后另设了一张席位。
    气氛紧绷了起来。
    朝臣依次出列,禀告政事,大殿之上,君臣一问一答,气氛仿佛又缓和些许。
    “臣斗胆,有一事请问太后。”
    谢柔徽精神一振,向下一看,只见那位官员正色凛然,拱手说道:“陛下抱病已久,诸公屡次上奏欲探望,却被娘娘严词驳回。”
    “臣等恳请面见圣上,以安朝野之心。”
    少顷,珠帘后传来太后平静的声音:“诸位大人具是贤良之士,忧心圣体,哀家心甚慰。只是陛下身体不适……”
    几番推拉,太后却绝不松口。
    突然,一位官员出列,冷声质问道:“太后是想效仿前朝的吕后吗!”
    话音未落,鸦雀无声。
    “陛下突然之间病倒,太后娘娘您封锁立政殿,不许任何人探望。臣请问太后娘娘,究竟是担心陛下的身体,还是另有安排,想要牝鸡司晨,阴阳颠倒?!”
    偌大的太极殿,无人敢应声。
    “太后娘娘不是吕后,陛下也不是软弱无能的惠帝!”
    珠帘晃荡,谢柔徽站在御阶之上,俯视群臣,目光坦荡。
    “你口口声声忠君爱国,却用吕后与惠帝来比喻今上,以卑犯尊,大逆不道。”
    “臣斗胆请问中书令大人,”谢柔徽看向何宣,飞速地道:“此为何罪?”
    “实乃不敬之罪。”何宣掀起耷拉的眼皮,慢吞吞地回答。似乎年纪大了,听力也不大好了。
    谢柔徽满意地点点头,吩咐左右侍卫:“按制,革去他的品级,交由刑部。”
    一切做好,谢柔徽重新退到了太后身边,与何榆交换了一个眼神。
    许是方才官员的下场,朝堂之上寂静的过分,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诸卿可还有要事上奏?”
    一片沉默,正当内侍想要宣布退朝时,一直没有动静的何宣默默向旁边迈了一步。
    “臣有要事启奏。”
    见是何宣这位沉稳值得信服的老臣,太后说道:“中书令请讲。”
    “臣要状告太后娘娘。”
    平地一声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何宣的身上,他丝毫不为所动,接着说道:“华宁公主并非先帝骨血,太后娘娘混淆皇室血统,欺瞒先帝,如今代掌神器,居心叵测。”
    “臣何宣,蒙两代帝王深恩,万死不辞。岂可令一妇人乱我皇族血统,窃取皇权。”
    【作者有话说】
    100章,耶耶耶[墨镜]
    马上就要30w字了,从来没有想过我竟然坚持写到这么多字,求夸夸[害羞]
    差不多到收尾阶段了,你们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吗?
    第101章
    ◎“是假的。”◎
    太后下朝的仪仗盛大,谢柔徽和何榆并肩走在朱红宫墙下,身上穿着沉青色的官服,衣襟上压着白玉玉佩。
    队伍气氛格外沉闷。
    谢柔徽看了何榆一眼,她的神情平静,自己却有些沉不住气,心乱如麻。
    何榆注意到她的目光,微微一笑,安抚到:“别担心。”
    谢柔徽压低声音,道:“你是怎么想的?”
    何宣说的事,当真属实?还是诬告?
    何榆看着前方的銮驾,微微放慢步伐,小声地道:“你信了。”
    谢柔徽有些犹豫,如果不是真的,何宣怎么敢堵上官名姓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状告太后。
    见状,何榆笑道:“是假的。”
    谢柔徽眼珠颤动,惊讶到:“啊,你、你知道……”
    霎那间,她想起何榆与何宣的关系,难不成她知道了一些风声?
    “想什么呢?”何榆看出了谢柔徽心中所想,“我耶耶的书房,谁都不能进,我怎么可能知道。”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何榆笃定一笑,“是真的也要是假的。”
    她素日神情温柔,让人心生亲近。此刻说出这一句话,面上却流露出势在必得的野心,令人移不开眼。
    谢柔徽一呆。
    “是真的,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对太后娘娘,对陛下又有什么好处?”
    “主辱臣死,太后倒台,必定会清扫她的党羽。太后之事,必得牵连陛下,难保不会有人借机生事,质疑陛下同样非先帝亲子。”
    何榆冷静地道。
    谢柔徽思索片刻,忽然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谁会从中获利最大?是哪位亲王?”
    谢柔徽将各位亲王都想了一遍,竟然没发现一个可疑的人选。
    因为元曜昏迷得太突然了。
    亲王远在封地,不可能这么迅速的得知消息,并做好准备,更难以知道如此隐蔽的宫闱秘事。
    太后先去看望元曜,问了他的情况,然后才走出内殿,转入屏风入座。
    谢柔徽与何榆分座两侧,身后是执笔带诏的女官。
    太后揉着太阳穴,神情疲惫。
    何榆起身道:“妾有一事,请娘娘恩准。”
    太后睁眼,“你说。”
    “妾想翻阅这一月来,宫人进出皇宫的文书记录。”
    “准。”
    太后挥挥手,“诸卿以为,该如何应对?”
    殿内女官先后起身,何榆执笔记录,头也不抬。
    常为男人议政的立政殿,此时空气中萦绕着淡淡花香与书墨气息。满殿女官,上首听政亦为女子,何尝不是一个朝堂。
    忽然,立政殿外传来喧嚣。太后蹙眉,是什么人敢在此喧哗。
    殿外的女官急匆匆地走进来,在太后身边耳语几句。见到太后神色,除去谢柔徽与何榆,殿内女官心领神会,立刻起身告退。
    少顷,元道月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扑进太后的怀里,叫道:“阿娘,你告诉我,是假的对不对?”
    元道月发丝散乱,额头见了细汗,显然是听到消息立刻赶过来的。
    太后搂住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是谁告诉你的?”
    元道月神情更急切了,“母后,你快回答我,我究竟是不是阿耶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