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谢柔徽看着樊永珏的双眼,明亮透彻,丝毫没有浑浊之态。谢柔徽低声,将这几年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樊永珏听完这桩情情爱爱的纠葛,叹了一口气,并未责备她:“这三年,你为飞衡奔走寻医,一定吃了不少苦。”
    谢柔徽感受到她怜惜的语气,包容的态度,低下了头,轻轻的道:“一点也不苦。”
    樊永珏抚着她的背,微微笑道:“既然来了朔方,就安心住下。”
    谢柔徽不语,望着朔方阴沉的天,和洛阳长安截然不同。这里的风也格外无情,如同刀子一样,将脸颊挂得生疼。
    她一点也不习惯。
    但她的外祖,她的舅舅,包括她的母亲,和她有着血脉连接的亲人,都是在这里降生长大。
    母亲远嫁长安的数年之中,会不会觉得,长安的风太温柔了,一点也不像朔方的风,刮得痛痛快快。
    谢柔徽问道:“樊将军,您对我娘亲,有印象吗?”她想要在这里,找到一些只言片语,一些母亲存在过的痕迹。
    因为长信侯府里,什么也没有留下。
    樊永珏愣了愣,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她本来以为自己不会记得,毕竟自己甚少与郑观静接触。但仔细回想起来,竟然有许许多多的事情可以说。
    说话粗声粗气的郑老将军,竟然有一双秀气斯文的儿女,便时常令人张目结舌。
    “她很细心,每逢我出征,她都会特意做了许多贴身衣物,私下送给我。”甚至还有月事带。即便过了三十余年,樊永珏依然记得当时的心情。
    望着谢柔徽发亮的眼睛,樊永珏接着道:“她常常一个人骑马出城,去观察四周的地貌,记载在画册上。”甚至有时候,郑观静会跟随一小队骑兵,认真的记下匈奴草原上的地貌。
    想到这里,樊永珏不禁失笑:“她还拦下你外祖父,自告奋勇充当军队的向导。可惜在出征前夕,她病倒了,没能成功。”
    否则,说不定真的可行。
    谢柔徽猜想过母亲的身体一定很弱。否则她不会生下自己后,便缠绵病榻,到最后撒手人寰。
    但她没有想过,原来温柔的虚弱的在她的记忆里像一道影子的母亲,也有过如此明媚的少年时光,如此过人的胆识。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像母亲。
    因为在长信侯府的下人口中,母亲温柔端庄,知书达理,是最传统的的大家闺秀,将侯府打理的井井有条。
    下人说:“侯夫人喜欢白玉兰。”
    母亲就像白玉兰一样皎洁美丽,而自己,一点也不温柔,一点也不端庄。
    但母亲仅仅是一朵白玉兰的话,是无法在朔方这么严酷的环境里生存的。
    樊永珏陷入久远的回忆中,自顾自地说道:“她从小就很聪明。我记得一次草原上刮起沙暴,是她第一个察觉,又把军队带出危险,引回正确的道路上。”
    “而且,只要她见过的舆图,便能仔细地画下来,毫无差错。”这样的才能,是为描绘匈奴草原的形貌而生的。
    说到最后,樊永珏叹了一声:“可惜了。”
    她还记得自己发现时的惊喜,以及冷静下来的惋惜。郑观静虚弱的身体,即便她有再精湛的画工,再强大的方向感,也无济于事。
    隔着无数年的光阴,女儿与母亲的容貌重叠在一起。
    樊永珏眼前浮现,郑观静得知这一残酷事实时,那双明亮的眸子倏然暗了下去。
    数十年后,午夜梦回,樊永珏也忍不住去想,如果当初,她力排众议,让郑观静去试一试,结果究竟会怎样。
    郑老将军是不是不会因为迷路,失陷在匈奴腹地。也就不会延误战机,而致使第三次征匈奴功败垂成。
    世事已定,樊永珏也只有一声叹息:“观静一直很遗憾。”
    谢柔徽静静地听着母亲的往事,身体里来自母亲的血液在沸腾,在奔涌,在不顾一切地叫嚣。
    如果这是母亲未竟的心愿,那她,可不可以代替母亲去完成。
    母亲与生俱来的天赋在她身上得到了延续,在紫云山中奔跑,她从来不会迷路,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分辨出方向。
    她的画技虽不出众,但也足够描绘下匈奴草原的地貌。
    她的武功很好,尤其是轻功,足够她走遍广袤的匈奴草原,而不害怕凶恶的匈奴人。
    她是最有资格的。
    因为她是母亲的女儿。
    谢柔徽望着朔方的天,眼中忍不住涌出热泪。
    数十年前,十五六岁的母亲,是不是也仰望过这片广袤的天,渴望朔方的百姓能够拥有永久的和平。
    第92章
    ◎返长安◎
    飕的一声,西边的密林中射出一支羽箭,没入大雁的后颈。大雁在空中打了个转,哀哀的嘶鸣一声,摔了下来。
    一行人闻声勒马,领头女子身披貂皮外氅,左手持缰绳,右手执着一杆红缨枪,笑道:“一定是柔妹在附近,咱们等等她。”
    果不其然,片刻后西边驰来一匹膘肥体壮的黑马,马上之人一身劲装,长眉圆目,流露出一股勃发的英气。
    樊定夷驱马迎了上去,高声道:“柔妹,你回来了。”话语里透露出无尽的欢喜。
    谢柔徽长鞭一挥,卷起地上的大雁,抛到樊定夷怀中,朗声道:“六娘,给你的见面礼。”
    二人齐声大笑,下马相拥。樊定夷解下外氅,柔声道:“柔妹,小心着凉。”
    谢柔徽笑着接受了她的好意。
    三年前,初至朔方,谢柔徽不慎着凉病倒。自那一回后,樊定夷处处小心体贴,好像她是什么瓷娃娃。
    二人重新上马,并辔而行。樊定夷问起舆图之事,谢柔徽缓缓一笑,踌躇满志:“幸不辱命。”
    樊定夷双眼一亮,催马快行:“咱们快回去禀告郡守。”樊永珏若是知晓此事,必然大悦。
    进了朔方郡内,喧嚣人声扑面而来。这三年间,匈奴屡次异动,烧杀抢掠,但朔方始终固若金汤。
    集市繁华,行人往来熙熙攘攘,孩童在街道上奔跑玩耍,一副安居乐业的盛世之景。
    朔方百姓眼中满是信任:只要樊郡守在朔方一日,朔方就永远不会失守。
    百姓见到樊定夷等人,热情地上前打招呼,“樊将军回来了啊。”樊定夷微笑挥手。
    谢柔徽在一旁安静注视,时至今日,她还是没有办法将这看为稀疏平常的一幕:不管是洛阳还是长安,百姓见到官兵,就像是猫见了老鼠,恨不得躲得远远的,更别说主动上前打招呼了。
    后来,谢柔徽才知道,樊家军令行禁止的铁律。
    若是能将这些军令广而颁之,是否能打造出如樊家军一样的不败之军?
    沉思间,一晃眼,郡守府的大门就到了。
    谢柔徽先去樊定夷的屋子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梳好发髻,这才前去书房拜见樊永珏。
    “坐。”
    樊永珏听见动静,一手翻阅前几日从匈奴传来的情报,一手招呼她坐下。
    谢柔徽走到桌前,从袖中取出一副卷轴,递到樊永珏眼前,慎而又慎地道:“请您过目。”
    樊永珏神情猛然一变,不敢置信,接过的双手有些颤抖。
    两位侍女各执一端,三尺长的卷轴徐徐展开,辽阔的匈奴草原尽收眼底。
    “这……”樊永珏神情严肃,一寸一寸地抚过皮制卷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有了这副舆图,匈奴草原不再是难以逾越的天险!
    “还有一些险恶之地未能详细描绘。”谢柔徽如实地道,“但大致的地形轮廓都画下来了。”
    樊永珏望着地图上特意标注出来的祁连山,双眼放光,整个人如同年轻了十余岁一般,恨不得立刻提枪上马,直捣匈奴王庭。
    有了它,何愁不能饮马瀚海,封狼居胥!
    樊永珏几乎听见匈奴人唱着悲壮的歌,退出水草丰美的祁连山牧场:“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太好了!太好了!
    樊永珏拍案而起,“我要写一封密信,向陛下言明此事!”
    “只要陛下首肯,发兵匈奴,若大败匈奴,功在千秋万代。”樊永珏兴奋地道,“若是如此,你献舆图的功劳,千年万载,史册永记。”
    谁不想流芳千古,彪炳史册,樊永珏虽然年迈,但还是想要披甲上阵,为平定匈奴出一份力。
    “这份舆图,非我一人之力。”谢柔徽眼神坚定,诚恳地道。
    樊永珏赞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论功行赏,一个都不会少。”
    谢柔徽不由会心一笑,提起另外一件压在她心底的事:“这次绘制舆图,公主殿下也出了许多力。”
    崇安公主屡次告知谢柔徽匈奴人的游牧方向,暗地里为她遮掩踪迹。
    关于匈奴王庭的地形地貌,就是由元凌妙口述,谢柔徽描绘而成。
    可以说没有崇安公主的帮助,绘制舆图的任务,不可能这么顺利,也不可能只花费三年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