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元道月眼神不善,问道:“大师可是不愿?”
    “绝无此意。”
    圆慧大师语气平和,目光缓缓看向元曜,随后将门外的小和山叫了进来。
    小和尚手上拿着一个锦盒,走到元曜面前,缓缓打开,双手奉上。
    甫一打开,便先涌出一股气息,令人神思一清。盒中的九叶玉霄花,九枚叶片翠绿晶莹,如同翡翠雕琢。
    元曜定睛一看,却发现一丝不对劲。顶端的玉霄花黯淡无光,呈现枯萎之态。元曜不由蹙眉。
    “这花怎么是枯萎的?”
    元道月愕然问道,她是见过九叶玉霄花的,冲虚真人献上的宛若刚刚摘下,鲜艳欲滴,眼前这株玉霄花却是毫无生机。
    “是以贫僧方才不语。”圆慧大师双手合十,叹了一口气。
    挥退圆慧大师,元道月拧眉,转向元曜道:“这可怎么是好?”
    元曜淡淡地道:“叫孙衡过来看看。”
    侍从得令,元道月瞧见元曜的脸色,柔声道:“你早些歇息,明日再回宫。”
    元曜不置可否。
    待元道月离去,元曜独坐在禅房之内,那只锦盒就搁在他右手边,近在咫尺。
    谢柔徽咬住牙,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窗纱上被她戳了一个小孔,随着目光的转移,元曜的面容淡淡的出现在眼前。左手支额,流露出淡淡的疲倦和孤寂。
    谢柔徽像是被烫了一下,急忙地低下头。然后,慢慢地抿起唇,又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个锦盒上。
    九叶玉霄花,就在里面。
    谢柔徽目光发烫,紧紧地盯着它,便有一种被灼伤的感觉,眼眶隐隐湿润。
    她忍不住掐了掐手心,指甲嵌进了肉里,淡淡的血腥味让她清醒了一下。
    谢柔徽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此时,她听见有脚步声过来,慢慢地贴着墙,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
    “在想什么?”
    孙玉镜在谢柔徽眼前挥了挥手,出声问道。
    谢柔徽登时回神,摇头道:“没什么。”
    孙玉镜笑了笑,没有追问。两人坐在床边,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师父。
    良久,孙玉镜握住姬飞衡的手,缓缓道:“我记得有一年冬天,你发热昏迷,师父和我就是这样,一齐守在床边。”
    听闻此话,谢柔徽忍不住鼻头一酸,又想到师父如今昏迷,忍不住眼眶一红。
    她哽咽道:“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她,师父不会去长安,也就不会发生后来的许多事情。
    孙玉镜没有回应,而是平静地道:“这几天,我总在想,如果当初我早到一步,师父是不是不会昏迷不醒。”
    当时她赶到长安时,师父身受重伤,已在大雪中昏迷了一天一夜,已经没有心跳和脉搏了。
    谢柔徽神情微变,抬头望向孙玉镜,发现她脸色憔悴,不由轻声地唤道:“大师姐……”
    明明有那么多安慰的话,谢柔徽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翻来覆去地说“这不是你的错”“与你无关”,如此的苍白无力。
    孙玉镜轻轻地将她搂进怀里,扯出一抹苍白的笑容,但语气还是那么温柔:“那你也答应大师姐,不要觉得这是你的错,好不好?”
    她像儿时一样,轻轻地拍着谢柔徽的后背,温柔不已。
    谢柔徽的眼泪瞬间就落下来了。
    她把脸埋在孙玉镜的肩膀上,哭道:“大师姐,我答应你。”
    哭了好一会,谢柔徽才慢慢平静下来,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大师姐,我找到九叶玉霄花了。”谢柔徽将昨天的所见所闻和孙玉镜说了一遍,最后问道:“大师姐,这样的九叶玉霄花,会不会不能完全让师父醒过来啊?”
    “这得让我亲眼见见。”
    孙玉镜看向谢柔徽,认真地道:“最重要的,是怎么把它弄到手。”
    谢柔徽当然明白。
    元曜想要九叶玉霄花,究竟是为什么?他是知道,自己在寻找九叶玉霄花,他想要用这个来威胁自己吗?
    谢柔徽一想到这个可能,心中忍不住冒出几分焦躁。
    他还是没变。可以说比起当初步步紧逼,元曜变得更加老谋深算了。
    如果他真是这么打算的,那自己要怎么办?
    一瞬间,谢柔徽脑海中杂念纷扰。但唯有一个念头,始终坚定:不管怎么样,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一定要拿到这株九叶玉霄花。
    已经三年了,不能再等下去了。
    “大师姐,你安心,我有办法。”
    谢柔徽没有看着孙玉镜说话,而是低下头,看向师父,像是做出承诺。
    孙玉镜看着她瘦削的侧脸,这三年,师妹瘦了很多。她心中复杂,许多话涌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最后只有一句话:“我相信你。”
    师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要让她保护的孩子了。
    闻言,谢柔徽展露笑颜,雀跃地强调:“大师姐,你放心!”
    她一定办到。
    见到谢柔徽的笑颜,孙玉镜也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自那天谢柔宁上门后,每隔几日,她就会再来看望,和谢柔徽说说话,帮她搭把手照顾姬飞衡。
    这日谢柔徽送谢柔宁出门时,忽然道:“我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不管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
    谢柔宁脚步一顿,诧异地道:“七姐姐?”
    “七姐姐,你在说三年前的事吗?”谢柔宁缓缓道,“把那个假死药交给我,让我暗度陈仓。”
    她没有等谢柔徽的回答,径直道:“没有为难,一点也没有。”
    “我不想做的事,哪怕有人逼我,我也可以阳奉阴违。”说到这里,谢柔宁对着谢柔徽眨了眨眼睛,俏皮极了。
    谢柔徽喉咙发涩,开口想要说话,却被谢柔宁反握住手,她看着谢柔徽的眼睛明亮:“七姐姐,我一直很羡慕你。你可以去任何地方,但是我,我从出生到现在,看见的都是四四方方的天空。”
    谢柔宁抬头望天,说:“即便我现在没有被圈在宅子里,但是我能看到的,其实还是四角的天。”
    谢柔宁道:“七姐姐,我想让你代我,去看一些我永远看不见的景色。”
    谢柔徽怔在了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你……”
    谢柔宁笑了笑,转开了话题:“七姐姐,你是不是有话对他说?”
    这个“他”是谁,两人都心知肚明。
    谢柔徽垂下眼眸,过了不知道多久,才轻轻地点点头,如果不是谢柔宁一直看着她,几乎要错过这微小的动作。
    谢柔徽道:“让他明天来见我。”
    谢柔宁笑了笑,“七姐姐,你终于说出口了。”
    这些日子,谢柔徽的欲言又止都被她看在眼里。到今天,她终于说出口了。
    她摇头,“不必等明天了,他一直都在。”
    谢柔徽有些不明白,但顺着谢柔宁所指的方向,立刻明白了一切。
    遥远的山丘上,一树繁花之下,一个颀长的身影映入眼帘,身姿挺拔,衣袂飘飞。
    第83章
    ◎“我不原谅你,绝不!”◎
    谢柔徽仰头,隔着一层白纱,只见落日西沉,四野笼罩在红光之中,带着血一般的寂寥。
    风轻轻吹动帷帽,不经意间露出她小巧的下颌。
    元曜从她身后走来,微微侧目,注视着她。
    “你从前不喜欢带帷帽。”
    谢柔徽和他说过,觉得戴帷帽不舒服,像是被束缚住了。
    当时他专心批阅奏章,没有在意,随口道:“那就不戴。”
    得到他的肯定,谢柔徽更欢喜了,捧着脸,笑眯眯地看着他,也不会他究竟什么时候才批好奏折。
    默了一会,谢柔徽缓缓道:“我发过誓,不许你再见我一面。”
    她从前不喜欢戴帷帽。但三年前,这世间就再也没有谢柔徽了。
    为了掩人耳目,她慢慢用帷帽在外人面前遮掩容貌。
    话音落下,元曜许久没开口。长久的沉默中,谢柔徽全神贯注地望着天空中的那轮红日,亲眼看着它从空中落下。
    没有人能阻止。
    “进去吗?”元曜开口,“我还没有正式拜见你的师父。”
    上次相见,实在是剑拔弩张。
    谢柔徽摇头:“就在这说。”
    “我师父见到你,肯定会不高兴的。”她这话发自内心,毫无矫作粉饰,重重地敲在元曜的心上。
    元曜抬眸,满目错愕。耳边不期然出现一句话:“我师父见了你,一定会很喜欢你。”
    谢柔徽曾说过的话,元曜以为自己不会记得,但此时此刻,忽然在耳边响起。
    反反复复。
    谢柔徽当时满怀憧憬的神情,含羞的目光,一颦一蹙,与今时今日对比,清晰得恍若昨日。
    他以为他不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