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元曜伸长脖颈,急促地呼吸,像是一只濒死挣扎的鹤。他的目光缥缈,只是随意的一瞥。
    此时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如同上天开眼,黑沉沉的庭院一瞬间通明无比。
    将雨幕中那抹一闪而过的身影照得清晰无比。
    登时,天旋地转。
    他松开手,跌跌撞撞地冲入雨中,僵硬地抬起手,想要抓住那道身影。
    雨中空无一人,四野复归于黑暗。
    那惊鸿一瞥,仿佛是他的臆想。仿佛雨水将那抹淡绿冲刷,渐趋于无。
    又是一道明亮的闪电当空劈下,刺啦啦一声,庭中一株大树轰然倒下,就砸在元曜身前几步,僧人宦者蜂拥而至,将元曜团团护住,生怕他有所损伤。
    元曜站在雨中,风云涌动,也浑然不知。
    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淌进领口之中。只痴痴地望着那道身影出现的方向,旁人诸多劝慰的话也听不进去。
    就在此时,额头剧痛,如同天崩地裂般,在众人惊呼中,倏然昏了过去,人事不知。
    ……
    嵩山行宫。
    元曜靠在床边,面带疲惫,左手支着额头。见沈圆从外头走出来,他淡淡地开口:“皇姐走了?”
    沈圆丝毫没有提起华宁公主的刁难,面带笑意地道:“公主殿下很担心陛下的身体,奴婢劝了许久,殿下才离开。”
    元曜按了按太阳穴,头痛欲裂,语气也忍不住带了一丝暴躁:“太医呢?怎么还不来?”
    他紧闭双眼,眼皮下火烧火燎的剧痛,连眼珠转动都不敢。
    太医放下医药箱,战战兢兢地跪下,把手搭在陛下的脉搏上,好半天不出声,额头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元曜蹙眉,冷声道:“说话。”
    太医摸了摸额头的汗,斟酌语句:“臣……无能。”
    他以头触地,汗水一滴滴地落下,不多时,整个人已经从水里捞出来了。
    元曜咬牙切齿,“孙衡呢,去把孙衡叫来。”
    孙太医今日休沐,正在家中休假,却突然被士兵破门而入,快马加鞭地赶回了嵩山行宫。
    “孙太医,您终于来了。”沈圆忙不迭地把孙衡迎入内殿,压低声音:“陛下就等着您了。”
    宫殿简朴大气,瑞兽金炉里没有点龙涎香,而是熏着淡淡的花香。
    孙衡手心里全是汗,竟然一时分辨不出来这是什么香。
    走进床帐,金龙纹与祥云纹清晰映入眼帘,年轻的陛下躺在帐帷之后,睡梦中依旧眉头紧蹙,呼吸急促,脸上还带着异样的潮红。
    只看了一眼,孙衡便问道:“陛下昨晚是不是受寒了?”
    虽是问句,语气却笃定无比。
    “陛下昨晚淋了雨。”沈圆干巴巴地道。
    孙衡叹了一口气,却也不好说什么。走到床边,隔着一层白纱,为陛下诊脉。
    不过片刻,他心里便有数了。愁眉苦脸,迟迟不肯松手,反复在心里斟酌,到底该怎么对症下药。
    站在一旁的内侍见到孙衡同样犯了难,大气也不敢喘,战战兢兢。
    陛下这病……当真要命。
    孙衡暗暗想道,人体无数筋脉穴位,针灸稍有不慎,不仅不能逼出陛下体内的宿毒,反而还会愈发严重,有失明的可能。
    忽然,絮絮低语打断了他的思索。孙衡正要发怒,却惊愕发现,出声之人正是昏迷不醒的陛下。
    孙衡俯身过去细听,只隐隐约约听清楚几个字:“柔慧,柔慧……”
    听上去像个姑娘家的名字。
    他有些吃惊。没有想到笑面虎一样的新帝,竟然对一个女郎念念不忘。思及此处,不敢再听,生怕小命不保。
    过了一会,孙衡放开手,起身缓缓道:“陛下原是气急攻心,牵动全身气血所致。偏偏昨夜受凉,便有些棘手了。”
    他原还有些局促不安,说到这些,却是镇定自若,气定神闲,听得旁边的内侍频频点头。
    说了一会,下人取来纸笔,孙衡提笔写下一副温和的药方,又叮嘱了一些忌讳,这才告退。
    淡淡阳光洒入穹顶,如同稀碎金子,铺在地面上,熠熠生辉。
    守在殿外的内侍小跑着进来,沈圆正要出声训斥,却听他慌张地道:“公公,太后、太后娘娘来了。”
    沈圆一愣,连忙走出殿门。远远的,便瞧见华宁公主挽着太后走来,有说有笑。
    沈圆亲自搬来一个绣墩,放在陛下床前。太后坐下,隔着白纱帘,注视着昏睡的新帝,目光温柔。
    太后又抬起头,问了陛下的身体,沈圆按照陛下的吩咐,只说陛下受了寒,静养几日就好。
    正说着,内侍端上刚刚熬好的药,小心翼翼地服侍陛下喝下。但元曜的嘴唇紧闭,无论如何都喂不进去。
    华宁公主站在太后身边,见状正要出声训斥,却被扯住衣袖。低头一看,太后正朝着她微笑摇头。
    “都下去吧。”太后柔声道。
    话音刚落,内侍鱼贯而出,殿内只余天底下最尊贵的一家人。
    太后走近床边,伸手抚摸儿子的额头,一片滚烫,目光中也带上了几分愧疚。
    若不是她的疏忽,曜儿怎么会如此体弱。即便再怎么后悔,也没有办法挽回了。
    元道月半跪在床边,突然开口:“阿娘,曜儿是在说什么?”
    她一边侧耳细听,一边嘟囔道:“什么肉呀,茴呀?”
    曜儿是想吃东西了吗?
    元道月下意识地不解地看向母亲,太后听她说的话,满心疑惑,连忙凝神去听。
    待听清时,先是一怔,瞬间明了,露出一丝苦笑。
    看着女儿半是好奇半是不解的目光,太后忍着心中的苦涩,笑道:“曜儿是想吃肉脍了,你出去叫人准备几道菜肴,说不定曜儿过一会就醒来了。”
    若是旁人说的,她不可能相信。但是阿娘亲口说的话,元道月不疑有它。
    待到元道月走出去,太后望着元曜清癯的脸庞,颤抖着手抚摸,眼中含泪。
    前段时间,门下侍郎何宣谏言,请新帝为天下社稷,纳妃立后,绵延子嗣。
    这本是寻常之事,却被元曜以先帝逝世的借口,拒了回去。
    新帝自潜邸之时,便不近女色,一个姬妾也无,如今登基,朝野更是议论纷纷。还有甚者,求到了太后面前。
    知子莫若母,太后颤声道:“为娘知道,为娘都知道……”
    你心里眼里想的,只有一个她。
    第78章
    ◎本宫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
    雨后清晨,天空中呈现着一种淡淡的蓝,几抹流云点缀其上。
    谢柔徽推开门,屋内布置简洁,散发着淡淡的药味。透彻的光亮从窗外照进来,窗明几净。
    大雨过后,群芳凋谢,她拣了满满一怀抱的鲜花回来,花瓶里已经蔫了的花换下来,重新插上。
    谢柔徽坐在床边,一边编花环,一边絮絮叨叨地和师父讲话。
    花环大功告成,谢柔徽像是小孩子得到心爱的玩具一般,不假思索道:“师父,你快看!”
    欢快的声音落下,久久得不到回应,空余一室寂静。
    谢柔徽忽然意识到什么,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漠然地垂下头,手里的花环也变得黯淡许多。
    “师父。”谢柔徽趴在床边,握着姬飞衡的食指,神情悲伤道:“你什么时候才醒过来啊……”
    姬飞衡仍旧熟睡。
    大师姐说,师父是心脉受损,阳气郁闭所导致的失魂之症。谁都不能知道,师父什么时候会醒来。可能是下一刻,也可能是下一世。
    谢柔徽俯在姬飞衡的心口,静静地听着心跳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沉稳有力。
    “师父,我又见到他了。”
    谢柔徽执起姬飞衡的手,缓缓地道:“他还活着。”
    说这话时,她的神情复杂,百感交集。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他了。
    她忙着寻找救治师父的方法,寻找各种药材的下落,根本没有闲心去想这些事。
    再次听到他的名字,是天下缟素的时候。他要登基了,那一瞬间,谢柔徽愣住了。她发自内心地质问:
    他怎么还会活着呢?
    那把匕首明明是朝着他的心口刺去的,她算准了的,没有任何意外。
    为什么他还能好端端地活在这世间。
    他这么坏,那么老天爷为什么不开眼,让他活下来了呢?
    为什么他能好好地活在这世上,师父就不能。
    这世上,就是师父,对她最好。老天爷,为什么还要这么对待师父。
    “师父,你睁开眼看一看我好不好?”谢柔徽低声道。脸颊贴在姬飞衡的手背上,眼里满是孺慕依恋。
    小时候,师父总喜欢装死逗她玩,把她吓得哇哇大哭,然后再把她哄好。每次谢柔徽都哭着说,再也不相信师父了。
    可是不管重来多少次,谢柔徽还是会相信,还是会害怕。她害怕师父真的会离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