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谢柔宁瞧了她一眼,这婆子是苏玉屏的娘,受了六姐姐诸多恩惠,今晚才冒大不韪放她出门了。
    若是被发现,必定是要狠狠打上四十板子,发卖出去。
    谢柔宁心中忐忑,褪下手腕上的玉镯,塞到婆子的怀里,闪身出门了。
    此时皇城宵禁,不能出城。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谢柔宁与谢柔婉商量着,买通了倒夜香的人,藏身其中,悄悄地出城去了。
    谢柔宁自小锦衣玉食,哪里受过这种臭气烘烘的地方。
    呼吸到第一口新鲜空气时,她的眼泪都憋出来了,捂着胸口一阵干呕。
    好在谢柔宁有先见之明,晚上没用膳,因此也吐不出来什么。
    擦了擦眼泪,谢柔宁起身向东跑去,跌跌撞撞,离春明门也越来越远。
    乌鸦啊啊而叫,激得她浑身发毛。谢柔宁越跑越快,恨不得将这些可怕的声音远远地摔在身后。
    忽然,脚下猛地一绊。
    谢柔宁狠狠地摔了一跤,痛得嘶了一口气,清醒过来。她爬起来,四野笼罩着迷蒙的白雾,尸体到处都是,有着一种奇怪的气味。
    死人,全都是死人。
    谢柔宁浑身都在发颤发抖,过了不知道多久,仿佛已经是死过一回,她才找回一点点力气,继续往前走。
    “唳——”
    一声清亮尖锐的鸣叫突然响起,黑影扑面而来,带起一阵劲风,谢柔宁吓在原地。
    毛茸茸的羽毛擦在她的脸颊上,谢柔宁看清来者,登时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
    “千里。”
    一道温和的女声响起,带着淡淡的疑惑:千里一向温驯,怎么会突然如此激动?
    谢柔宁闻声看去,只见一个白衫紫裙,身披蓝帔的女冠徐徐走来。柳眉俊目,容貌秀丽,眼波流转间却自有一股凌厉之气。
    瞧见谢柔宁,这样的地方怎么冒出一个小姑娘。
    她招手道:“千里,快回来。”
    千里扑扑翅膀,飞回女冠的手中,亲昵地叫唤着。
    福至心灵,谢柔宁突然问道:“你是孙玉镜师姐吗?”
    谢柔徽常和她说起洛阳的趣事,每每提到,必定少不了她的大师姐,孙玉镜。
    孙玉镜轻轻地哦了一声,侧目而视:“你知道我的名讳?”
    “我、我当然知道。”
    谢柔宁双目清亮,满脸欢欣:“七姐姐托了我一件要紧的大事!”
    孙玉镜转身的动作一顿,她道:“什么事?”
    谢柔宁掏出荷包里的小盒子,模样外观,正是当日正阳宫的老道士送给谢柔徽的东西,缘何在谢柔宁手上?
    谢柔宁迎着孙玉镜的目光,娓娓道来。
    原来谢柔徽那日回东宫取回玉兰花簪,并未直接出了长安城,而是转道去了一趟长信侯府,交代她此事。
    孙玉镜接过那个小红盒,啪嗒一声打开金锁,还未打开,便已闻到一股奇异非常的清香。
    孙玉镜神情一凛,打开锦盒的手一停,正色道:“你跟我来。”
    说罢,转身向着雾色深处走去。谢柔宁连忙跟上,不一会,两人一鹰皆消失在雾色中,没了踪迹。
    春来秋去,三年倏然而过,陛下驾崩,太子登基,长安上空换了新日。
    立政殿内,新帝坐在书案之后,静静听着中书令等人的意见。
    河南大旱,连着三月滴雨未下,流民四起,连着长安亦受影响,生了许多灾民。
    待到朝臣们告退离去,新帝才露出一丝疲惫,以手抚额。
    “陛下的头疾又发作了。”御前太监沈圆放下热茶,一脸担忧。“可要去请太医?”
    “不必。”
    老毛病而已。元曜收回手,抬眸看向面前圆脸的内侍。
    张五德三年前就被先帝赐死了,连元曜手中的神龙卫也被收回,一举一动都在先帝的控制下。
    三年,他做了整整三年的无权太子,如今才挣脱束缚。
    元曜正自沉思,眼前一痛,又看不清奏章上的字了。
    他毫不惊慌,不紧不慢地写完“阅”字的最后一笔,这才搁笔吩咐道:“去请孙太医来。”
    “不要惊动太后。”
    他的眼睛越来越差了,元曜闭上眼睛,连着时常发作的头疾,叫人心烦。
    待孙衡提着药箱匆匆而来,取出针包,为御榻上闭眼歇息的陛下施展针灸之术。
    他出身药王世家,医术精湛,却也对陛下的眼疾束手无措,只能尽力缓解。待施针完毕,元曜的疼痛稍减,重见光亮。
    孙衡跪地道:“陛下忧心国事,也要注重自个的身体,少些操劳为好。”
    这病顽固,难以根除,最忌讳动怒动心,只能小心翼翼地养着,不可太过忧心劳累。
    元曜淡淡一笑,道:“朕为天下事,不敢安心。”
    新帝以日代月,守足二十七日孝。甫一登基,先帝从前三日一上朝的规矩,也被改为了每日上朝,朝中大小事宜皆是亲自过问。
    元曜翩然起身,衣袖宽大,脖颈纤长,宛若白鹤,在立政殿北面站定。望着墙上的匈奴舆图,负手叹道:“天下之大,谁能为朕分忧……”
    孙衡以头触地,不敢回答。
    元曜也没指望他能回答。
    前些日子,边关密报,匈奴蠢蠢欲动。他压下不表,为此夜不能寐。他刚登基,人心不定,匈奴又要作乱,是战还是和?
    一个公主送出去了,难道还要再送一个公主吗?
    元曜早知晓,送一个公主,只不过是求一时之和,是为了休养生息,已图来日。
    思绪如江水起伏不平,宫人们纷纷退下。孙衡出了立政殿,拿袖子抹了抹汗,松了一口气。
    “孙太医,有劳您了。”沈圆笑呵呵地道,吩咐小太监将孙衡送回去。
    路上,孙衡步履匆匆,忽然瞥见旁边的青石小径上来了两个人,一高一矮。两个低着头,专拣人迹罕至的地方走。
    高的人,孙衡曾在新帝宫里见过,是给新帝奉茶的小太监。
    矮的那个,倒是脸生,穿得服饰也古怪,有些眼熟,不由得看得神了。
    “孙大人看什么呢?”
    小太监笑得和气,不着痕迹地挡住孙衡的目光。
    孙衡讪讪一笑,忙低下头。
    待到走远了,孙衡才想起来究竟哪里眼熟。那矮个子穿着衣裳所佩服饰,不正是西南那边的方士!
    历代皇帝,往往年老昏聩,才会召见方士以求长生。孙衡目瞪口呆,新帝他、他才刚登基,就沉迷于这些鬼神之道了?!
    瞧见小太监投过来的眼神,孙衡连忙把嘴合上。
    他每月就领着几两碎银,还不够家用,怎么就接手了这么一个烫手山芋呢?
    福生无量天尊啊。孙衡越想越愁,忍不住在心底念了声道号。
    “你说你能沟通鬼神?”
    元曜略一挑眉,看着阶下的方士,形容猥琐,哪里像是能与鬼神沟通的样子。
    不过既然来了,那便姑且一试吧。
    要是敢欺骗他……
    元曜冷笑,握笔的指节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声,力度大得要将竹笔折断。
    “有一故人,朕念念至今。”元曜双目冷冽,少了几分柔情,不怒自威。
    他不容置疑地道:“朕,乃上天之子。命你上至天穹,下达地府,为朕招来此人的魂魄,以期聚首。”
    方士跪在阶下,听见新帝的问话,沙哑着声音道:“……草民愿斗胆一试。”
    元曜不禁大喜,找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一个有用的玩意了。之前找来的巫医方士术士,全是沽名钓誉!
    天子议事的立政殿,忽然出现一道奇景:着装奇特的方士,在天子的面前又唱又跳,诵唱着晦涩难懂的语言,动作诡异。
    御前的内侍齐齐低下头去,寂静得有些诡异。
    这声音在空旷的立政殿越来越清晰,忽然之间,戛然而止。方士如同被掐住了喉咙般,发出一声短而急的气声。
    良久,他的脸色渐渐恢复,混浊的眼珠转了转,模糊不清地道:“今夜子时,请陛下至东宫崇文殿,娘子同往。”
    元曜心神一颤,他并未说故人是男是女,这方士却是口称娘子,莫非……
    他不敢再想。
    挥退方士,元曜继续批阅奏章,又召见了几位大臣。晚膳时分,又至慈宁宫给太后请安,正巧遇上华宁公主进宫。
    先帝驾崩后,华宁公主常常进宫陪伴太后,宽慰母亲。元曜坐了一会,见元道月三言两语便让太后展颜,一扫母子二人相处的沉闷寡言。
    传入耳中的笑声忽然无比刺耳。
    出了慈宁宫,元曜没有乘撵,而是步行。皇宫中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与从前无甚区别。
    元曜忽然驻足,仰头望着眼前古朴庄严的宫殿。不知不觉,他竟然走到文华殿。
    他儿时起居读书,皆是在此。
    不像姐姐华宁公主在母亲身边长大,亲密无间。他还记得,姐姐华宁公主,常常坐在父亲膝上,手把手地教导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