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玉真派真的会教出如此大逆不道的恶徒,辱了玉真派的名声。
    “所以,你是害怕,这么多年才隐姓埋名?”
    崔笑语倏然开口,满眼失望。
    她不知道蔺无忧忘却前尘,听他亲口承认,便以为他是怕死,才会隐姓埋名。
    蔺无忧避开崔笑语的目光,不敢看她。
    见状,崔笑语心中一片冰凉,为他想的诸多借口都成了笑话。
    是她看走眼了。
    她以为锄奸扶弱的正道少侠,原来是一个贪生怕死的无耻小人。
    崔笑语的眼眶红了,跌跌撞撞地跑进树林之中。
    “笑语!”蔺无忧高声叫道,顿时牵扯到伤口,猛地咳出血来。
    谢柔徽连忙为他渡些内力,满腹疑问:“师叔,您为什么不解释?”
    蔺无忧看向谢柔徽,道:“当年我走火入魔,并非是天意,而是人为。”
    谢柔徽心中早有猜测,并不十分意外。
    “当年我初出茅庐,得罪了毒手邪医,才遭来此祸。”
    谢柔徽知晓毒手邪医,她医术高超,却常常搜罗女子来炼丹试毒,行事作风,为名门正派不耻。
    只不过十几年前,便在江湖销声匿迹了。
    蔺无忧说起旧事,神情复杂:“我犯下大错之后,才发现自己中了‘忘忧散’。此毒使人神志不清,杀性大发,如同走火入魔一般。”
    “我知晓罪孽深重,却不能任由毒手邪医再为祸他人。故而留下两封书信,一封交给师父,一封送去清河。”
    “几经周折,我终于找到了她的踪迹,当时我身上的毒发作,只能与她同归于尽,沉入江中。”
    谢柔徽却有些疑惑。
    行走江湖,最要紧的是入口之物,蔺无忧不会不防,怎么会一点都没有察觉?
    更何况是忘忧散这种至毒之物,毒手邪医又是怎么接近师叔,给师叔下毒?
    谢柔徽如此发问,蔺无忧沉默片刻,扫视四周,不见人影,连野兽踪迹也不见。
    他低声请求道:“说出来也无妨,只是不要告诉她。”
    口中的“她”,自然就是崔笑语了。
    谢柔徽一愣,连忙点头。
    “她知道我喜欢吃核桃酥,每次见面,她都会准备一小碟给我。”
    蔺无忧提起此事,眼中浮现浅浅笑意,仿佛也尝到了核桃的清香。
    “忘忧散,便是下在这里面。”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蔺无忧道,“我侥幸未死,苟活了这些年。”
    谢柔徽还有一问:“师叔,你可知道沈林叶?”
    那柄刻着笑语的匕首,究竟什么缘由,落在了一个宫女的手里。
    听到这个名字,蔺无忧眼中杀气一凛,道:“正是毒手邪医的名讳。”
    毒手邪医的名讳少为人知,但蔺无忧与她纠葛颇深,故而知晓她的本名。
    蔺无忧取出匕首,轻轻抚摸:“当时我就是用它,杀了沈林叶。”
    这么多年,沈林叶应当早已做了江水中的鱼食了吧。
    原来如此。
    怪不得沈林叶手中会有这把匕首。
    恐怕当年,沈林叶并未死去,而是隐姓埋名入宫,摇身一变,成了苏皇后身边的侍女。
    谢柔徽思潮起伏,却不开口向蔺无忧言明。
    不如让师叔以为,沈林叶早已死在他手中。
    蔺无忧眼中浮现怀念,将手中的匕首放到谢柔徽手中。
    “这柄匕首,代我还给她。”
    谢柔徽重重点头,将匕首收好。
    怀中两柄匕首紧紧挨着,互为半身。
    “笑语”与“忘忧”本是一对,却生生分离了十四年,今日在此重聚。
    但愿此后,永不分离。
    忽听得悉悉索索的声音,谢柔徽转头,只见崔笑语双手掬着一捧水,缓缓走了过来。
    她的神情肃穆凛然,柳眉似蹙非蹙,怯弱中却只有一股刚强之气,与先前大不相同。
    自月光中走来,宛若广寒仙子。
    她跪坐下去,将双手递在蔺无忧唇边,轻声道:“喝吧。”
    蔺无忧说了一大番话,崔笑语一说,顿时觉得口渴难耐。
    可他却没有立刻低下头去喝,而是捧住崔笑语的双手。
    双手相贴,冷得惊人。
    此时天凝地闭,江水结冻,凿开冰面方可取水。
    崔笑语与他对望,露出一个淡淡的笑:“你忘了,我一点也不娇弱。”
    她这话一点也不可信。
    崔笑语出身名门,吃穿用度,衣食住行,无一不是最好。
    可蔺无忧看着她,也露出一个笑容。
    他缓缓道:“我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她虽然不会武功,但她的心智,是谁都比不上的刚强。
    四目相对,一问一答,十四年来的隔阂仿若消失。
    崔笑语轻声催促,“快喝吧。”
    冰水从她的指缝淌出,滴到雪地之上,洇成深深浅浅的痕迹。
    四下里静到了极致。
    熙熙然,恍若时光倒转,回到十六年前,蔺无忧拿荷叶喂她喝水的时候。
    如今,世事逆转,也换了过来。
    崔笑语脸上的笑还未消失,忽然怔在了原地。
    乌黑的瞳孔里映出满手的血迹,手中清澈的水也变成血红。
    “师叔!”
    谢柔徽赶紧握住蔺无忧的手,想要为他渡些内力。
    蔺无忧却摇摇头,颓然道:“不必耗费内力了。”
    忘忧散每月十五发作,即便是皇室赐下的解药,也只是缓解不能根除。
    “师叔,一定有办法的。”谢柔徽不肯放弃,执着地为蔺无忧渡内力。
    “我们去找师父,师父一定有办法。”
    谢柔徽脸色渐渐发白,内力渐渐弱了。
    “我早该死了。”蔺无忧苦笑,“能有今日,已是上天怜我。”
    忘忧散毒至骨髓,已然无药可救了。
    临死之前,能够再见一面,蔺无忧死而无憾。
    泪珠从谢柔徽眼眶中滑落,她泪眼婆娑地道:“师叔,你别怕,你别怕,我带你回家去。”
    她自己不过十五六岁,泪眼不停地流着,语气却坚定异常。
    谢柔徽抱着蔺无忧,向着姬飞衡离去的方向走去,走得跌跌撞撞。
    大雪越下越大,谢柔徽数次跃上大树眺望,但见无边无际的白雪,与一条丝带般的冰河蜿蜒无际。
    待她落地,只见高低不平的丘陵土坑,满地厚雪,足有尺深。
    谢柔徽倏然跪倒在地,倚在一块残碑旁,心神惧累,脸上的眼泪迎风结成冰。
    忽然,谢柔徽抬头打量四周,说不出的眼熟。
    她擦拭碑上的雪,露出上面斑驳的字迹,登时愣在了原地。
    这里她来过。
    ——这是乱葬岗。
    当日七月初七,她在此地被蔺无忧擒住,满心绝望。
    而如今,山穷水尽,竟然措不及防地重回旧地。
    【作者有话说】
    “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引用自《金缕曲二首·其二》顾贞观
    第74章
    ◎“若是有下辈子,我不要再遇见你了。”◎
    此时天色露白,一线天光从黑暗中浮现,如同老天爷看了眼似的。
    三面山崖围绕,草木森森,满是白雪,如同深谷囚笼。远处长河结冻,生机全无。
    谢柔徽跪坐在地,眼泪簌簌落下,止不住地呢喃:“一定有办法,一定会有……”
    然而寰宇茫茫,六出冰花,不见回音。
    另一侧,崔笑语却不哭不笑,神色不喜不悲。她执起蔺无忧的手,贴近脸颊边,悠悠道:“你别害怕。”你死之后,我很快来陪你。
    蔺无忧凝眸望着眼前人,张了张口,语气微弱:“不肖弟子蔺无忧,给师门蒙羞,连累师父因我而死,虽万死亦不能恕。”
    “我死后,烦请你为我师父祭拜一十四载,我到九泉之下……才有颜面去见师父。”
    话音刚落,崔笑语放声大哭,似乎要将一生的眼泪流尽。
    他早就猜到她的决定了,才会这么说。他不准她死,不准她为他而死,才刻意说出这个心愿,让她不敢去死。
    哭声裹夹在风雪中,凄厉哀绝,顺风越飘越远。
    元曜勒马驻足,扬手示意士卒上前察看。不多时,士卒回来汇报,又惊又喜。
    “回禀殿下,是谢娘子等人!”
    峰回路转,张五德拱手跑到元曜的马边,进言道:“殿下,马上就是上朝的时辰了,不如您先行离去,奴婢将谢娘子请回东宫。”
    圣人三日一上朝,群臣不得延误。
    元曜望着天边呼之欲出的红日,沉思片刻,正待他开口之时,忽然队伍后方出现一阵喧哗。
    元曜蹙眉,张五德立刻呵斥。侍卫小跑过来,跪在地下道:“殿下,胡缨回来了。”
    胡缨与朱厌带着一小队暗卫,领元曜之命,前去追踪姬飞衡等人。怎么会这么快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