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谢柔徽再唤了一声,目光灼灼,颇有一种不等他回应不罢休的架势。
    元曜问:“怎么了?”
    谢柔徽望着眼前人,同样反问道:“我想叫你的名字,不行吗?”
    “可以,当然可以。”
    元曜轻轻地笑了出来,声音低沉。
    他姓元名曜,是元氏皇族的子孙。
    他的名讳,除了父亲母亲,只有谢柔徽可以直呼其名。
    至于姚元,普天之下,翻遍人口籍簿,也找不出这个人。
    偏偏,谢柔徽念念不忘。
    一个身无长物,重伤濒死的丧家之犬,怎么能和坐拥天下的东宫太子相提并论。
    谢柔徽静静地注视着元曜,目光一寸寸地描摹过他的眉眼。
    眼前人的容貌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反而因为养尊处优,锦衣华服,容貌更加的出色,令人移不开眼。
    谢柔徽从前觉得他们是一个人。
    可是越和元曜相处,他身上姚元的影子就越来越淡,令她看不透。
    她垂下眼眸。
    ……
    谢柔徽立在群山之巅,山风猎猎,衣袖翻飞,向下俯瞰正阳宫的秀水青山,更将那向皇宫而去的天家仪仗收入眼底。
    谢柔徽目送着仪仗渐渐远去,心想,他究竟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又为什么不告诉她说,贵妃是来为他求姻缘签的呢。
    过往种种甜蜜历历在目,与今日的刻意隐瞒相比,谢柔徽只觉得心中一片冰凉。
    她还能相信他吗?
    或者说,元曜还值得她相信吗?
    他和姚元究竟是同一个人吗?
    谢柔徽呆立了一会,伸手擦了擦眼角,几个轻跃,身影消失于群山之中。
    见到她如此伤心的模样,老道士卧在一块大石头上,翘着腿,以手枕头,叹道:“女娃娃伤心了。”
    他一边摇摇头,一边感慨:“一点也不像她师叔,把崔家的小娘子都拐跑喽。”
    他抖着手中的竹棍,嘚嘚嘚的敲击声中,漫天白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忽然想起当年初见她师叔的情形。
    一袭青衫,左手执箫,右手持剑,踏月而来。
    “晚辈蔺无忧,见过正阳宫紫霄真人。”
    上弦月高悬在天空上,仿佛还是很多年前的那一轮明月,散发着淡淡的银色光辉。
    同一轮明月照耀在灰袍道士的身上,也照在了长信侯府的上空。
    崔笑语坐在水榭之中,仰头望着那轮明月,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没有半点脂粉气息,清冷若仙,令人见之忘俗。
    寂静的夜里,侍女的脚步声响起,急匆匆地道:“娘子,有消息了。”
    她太着急,竟然叫了崔笑语娘子,仿佛还在闺中一般。
    崔笑语转眸看她,缓缓道:“别着急,慢慢说。”
    这么多年过去,其实她已经不太在意了。
    侍女喘了一口气,道:“娘子,您将东西寄去洛阳后,真的有一位道长赶来清河。”
    崔笑语目不转睛地看着侍女,追问道:“是谁?”
    她心中隐隐出现一个身影。
    侍女急道:“是玉真观的观主,道号清水散人,道名姬飞衡。”
    那就是他的师姐了。
    崔笑语起身,望着池中红色鲤鱼,目光带着无法掩盖的失落。
    她轻声问道:“她是为什么来的?”
    去年六月,父亲过世,她回清河奔丧,小住了一个月,顺便将他留下的旧物寄回了洛阳。
    “我也不清楚,郡守好像发了很大的火,将清水散人请了出去。”
    那就对了。
    兄长从来不喜欢她和江湖人多接触,清水散人一定是因他之故,才会赶来清河。
    崔笑语心中笃定,但转念想到,为什么他不亲自来,反而是让他师姐来。
    他不敢来见她吗?
    崔笑语摇了摇头,不,他绝不会这样做。
    然而,下一秒她就心生犹豫,质问自己。
    当年他不也一样,不声不响地失信于她吗?
    一时间,崔笑语神情变幻,难以捉摸。
    她吩咐道:“再派人去查,一定要查清楚。”
    静静风声之中,忽然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谢柔徽提着灯笼,烛光打在她的脸上,许是因为孤身一人,神情平淡,又带着一丝疲惫。
    她也看见坐在水榭里的崔笑语,停下步子。
    两人的视线隔着一面湖水静静交汇,谢柔徽遥施了一礼,慢慢走开了。
    注视着身着淡绿罗裙的少女渐渐走入黑暗,崔笑语才收回视线。
    她召来侍女,问道:“七娘子今日去哪里了?”
    “回夫人,是正阳宫。”
    崔笑语愣了愣神,挥退侍女。
    水榭之中只剩下崔笑语一人,她再度凝望着池中的红鲤。
    忽然想起,从前有人为她捉过一条鲜艳美丽的红色鱼儿。
    那鱼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胭脂鱼。
    崔笑语想起从前的事,竟露出了一丝淡淡笑意,只是这笑容的背后满是苦涩。
    ……
    十一月初九。
    数丈高的承天门如同一道天堑,将皇城内外分割开来,不可逾越。
    城楼上站满了手执长剑,手挽长弓的士兵,严阵以待。
    城楼下,披坚执锐的将士目光炯炯,头盔上的红缨飒飒生风。
    百米宽的朱雀大街被围得水泄不通,百姓夹道注目。
    今日,便是三万将士出征,讨伐匈奴。
    “七姐姐,这就是六姐姐的未婚夫。”
    谢柔宁拉着谢柔徽的手,压低声音道。
    顺着谢柔宁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一位白袍小将身姿挺拔,背负一把重剑,甲胄凛凛生光。
    谢柔徽还未开口,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如同惊雷一般。
    随着城楼上两道明黄身影出现,伴着山呼万岁的声音出现,战鼓擂动,隆隆作响。
    将士上马,大军开拨,战旗高扬,如同血一般的鲜红。
    谢柔徽隐在数不清的人群中,和无数百姓一样,抬起头,仰望城楼上的那两道身影。
    圣人与太子现身承天门,士气大涨。百姓伸长了脖子,想要看清住在皇宫里的贵人相貌。
    阳光刺眼,谢柔徽眯起眼睛,正准备低下头。
    忽然,一道灰色身影走到太子身边,应该是张五德,低语几句,指向谢柔徽的方向,太子的目光随之看来。
    他看见我了?
    自从上次正阳宫一别,她没有主动再去东宫,她们自然没有再见面。
    目光相接的那一刻,谢柔徽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然而下一秒,元曜便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视线。
    谢柔徽有些失落,却又安慰自己:人太多了,城楼又那么高,元曜站在上面,估计一个也看不清吧。
    也许是她总希望自己在元曜眼里特殊一点,所以他真的没有认出自己,才会感觉失落吧。
    过了一会,圣人与太子离开,内侍高声喊道:“赐宣州蜜桔一篮。”
    紧接着,数篮蜜桔从城楼上吊下来,城门边的使者接过篮子,随意地分发给围观的百姓。
    有禁军在旁,百姓不敢哄抢,只好出声招呼,希望能得到圣人的赏赐。
    谢柔宁低声道:“七姐姐,要是我们能被圣人赏赐就好了。”
    这可是天大的殊荣。
    可惜围观的百姓众多,她们站的位置不太靠前,谢柔宁压根不报什么希望。
    谢柔徽更是对这些东西无所谓,正准备离开,忽听有人叫道:“这位娘子留步。”
    周围的百姓纷纷投来目光,究竟是谁能够如此好运,得到圣人的赏赐。
    谢柔徽回头,一位年轻的使者正笑意吟吟地看着她,走到她的面前来,将手中的竹篮交到她手上。
    “这是太子殿下赏赐的。”
    谢柔徽接过竹篮,呆了好一会,直到听到谢柔宁兴奋地叫道:“天啊,七姐姐,你简直是福星。”
    周围这么多人,就只有十几篮蜜桔,偏偏就有一篮给了谢柔徽。
    谢柔徽缓过神来,望着城楼之上,元曜离开的方向,缓缓露出一抹笑。
    原来他看见我了。
    ……
    “蜜桔好吃吗?”
    元曜低头正在批阅奏章,忽然问道。
    “好吃!”
    谢柔徽兴奋地道。
    不仅口感很甜,心里也很甜。
    瞧着谢柔徽为了一篮蜜桔兴高采烈的样子,元曜失笑,道:“真的这么好吃?”
    这橘子他也尝过一个,也就一般。
    哪里值得谢柔徽如此高兴。
    谢柔徽认真地颔首,说道:“真的很好很好吃。”
    元曜温柔地注视着她的眼睛,问道:“我明日得空,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谢柔徽愣了一下,随后摇头道:“我没什么想去的地方。”
    元曜似笑非笑地问道:“真的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