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圣人扫视殿内一圈,没有人敢迎上他的目光。
    不论是他的臣子,还是他的儿女。
    圣人的目光落在了新安郡王身上。
    长子恭敬垂首,身旁是娇妻稚子,眉宇间也沉稳许多。
    离京的时候,元恒还未及弱冠,如今也为人父了。
    良久,圣人缓缓开口,话语中带着怀念之意。
    “兄弟既翕,和乐且湛。朕还记得昔日在文华殿,与诸位兄长读书写字的情形。”
    圣人此话,在坐的皇室宗亲纷纷面露追思,你一言我一语,方才的寂静瞬间一扫而空。
    “不知宁王安否?”
    圣人把目光投向元恒,目露关切:“朕得知宁王染疾,十分忧心。”
    元恒起身出席,“回陛下的话,父王的病并无大碍,多谢陛下关怀,臣替父王在此谢过。”
    元恒此话毫无破绽,似乎真的只是在回答圣人对于宁王的关心。
    可是,这一出兄弟情深的戏码,究竟是给谁看的?
    是给圣人那些死的死、伤的伤,龟缩在在封地安分守己的兄弟看?
    还是给……圣人的儿子看?
    圣人只有一个儿子,那就是当今太子元曜。
    可又不止一个儿子。
    在坐的臣子无一不是人精,纷纷埋下头,战战兢兢,深怕卷入其中。
    圣人颔首,温声问道:“朕记得,宁王的腿疾每逢阴雨天便会发作,如今可好些?”
    宁王为先帝嫡子,但不慎落马,从此无缘皇位。
    但也因如此,得以安稳度日。
    元恒道:“父王寻得洛阳一位道医,已好上许多。”
    圣人的目光移到元曜身上,含笑道:“太子。”
    元曜应声离席,拱手道:“儿臣在。”
    圣人道:“兄弟者,分形连气之人也。我朝以孝悌治国,你身为太子,承宗庙之重,更应如此,示群臣以范,方能上行下效。”
    圣人堂前教子,敲打的何止是太子。
    群臣又岂能如泥胎木偶般一动不动,纷纷起身,口称陛下圣明。
    一间正殿,三间偏殿,数间后殿,花萼相辉楼内外,跪得满满当当,容不下一丝缝隙。
    谢柔徽伏跪在地,只听见元曜镇定自若的声音。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友,弟敬,此六顺儿臣不敢忘。”
    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圣人默了一会,这才命众人起身。
    谢柔婉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谢柔徽连忙扶着她坐下,悄悄地为她捏腿。
    这段插曲过去,大殿内重新奏起丝竹之声,可谢柔徽却越想越不对劲。
    “砰——”
    一位发须皆白的臣子浑身一颤,手中的酒杯一松,在地上打了几个滚,透明的酒水洒在地上。
    他的年纪颇大,好像是不胜酒力,正颤颤巍巍地告罪。
    圣人正要开口,忽然见他脸色一青,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满座皆是一惊。
    谢柔徽暗叫一声不好,伸手点住自身身上各处穴位,阻止药劲蔓延。
    此时殿内所有人皆是四肢无力,头脑昏沉,或靠或趴或倒,显然是中了药。
    只是这药究竟下在哪里,能让所有人无一幸免?
    谢柔徽趴在桌上,悄无声息地环顾四周,顿时发现了不同之处。
    或者说,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不同。
    元恒不仅没有任何症状,反而慢条斯理地饮着手中的烈酒。
    在他身旁,新安郡王妃正极力压制脸上的惊恐,安抚怀中的两个女儿。
    元恒放下手中的酒杯,起身走到元曜面前。
    他居高临下,眼中充满不屑:“元曜,你非嫡非长非贤,不堪为储。”
    离得太远,谢柔徽看不清元曜神情。
    但她抿起唇,心中泛起丝丝的心疼。
    他那么自傲的人,怎么能忍受被如此羞辱。
    谢柔徽悄悄地拔出了右腕的匕首,寒光一闪,藏在了衣袖之中。
    元恒没有等待元曜的回答,而是径自走上御阶。
    在众臣的注视下,堂而皇之地站在了圣人面前
    隔着一道珠帘,他与圣人无声地对视。
    他名义上的皇叔,血缘上的父亲。
    “你……”
    圣人抬起手指向元恒,颤抖着嘴唇,不敢相信元恒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请陛下废太子。”
    元恒冷硬地打断了圣人的话。
    圣人浑身都在颤抖,不知道是药力发作,还是气的。
    “陛下。”
    贵妃握住圣人颤抖的手。
    “恒儿,事到如今,你可曾为你的母后着想过?来日史书之上,史官会如何对她笔诛口伐。”
    她的语气仍然是不急不慢,轻声细语,带着劝诫之意。
    “只有你肯罢手,还有回转的余地,陛下终究是念着父子之情的。”
    元恒冷笑,“贱人,你也配提我母后。”
    “我母后一过世,你就迫不及待地怂恿父皇另立太子,把我赶出长安。我母后生前待你宽厚仁慈,你却如此回报她。”
    贵妃一愣,没有想到元恒是如此想她。
    她张口想要解释,却发现一桩桩一件件,虽然不是她的本愿,却占尽了好处。
    即便解释,也只会令人觉得惺惺作态。
    可贵妃不欲辩解,却有人容不得她受辱。
    “胡说八道!你在洛阳,所有待遇都是比照亲王每一年的赏赐从没断过。还有你的子女,儿子封侯,女儿为县主。”
    “如果不是我母妃怜惜你,在父皇面前为你美言,你真的以为父皇会记得你这个过继出去的儿子!”
    华宁公主的声音尖锐,穿透耳膜。
    元恒的目光发冷,如同恶狼见到猎物一般,要把华宁公主啃食殆尽。
    “她是你皇姐!”
    圣人几乎是低吼出来,“是朕要将你过继出去,是朕要立元曜为太子,与贵妃无关。”
    “我当然知道。”
    元恒的目光重新露在圣人的身上。
    生平第一次见到高大威严的父皇露出如此狼狈的一面。
    元恒心中升起极为痛快的感受。
    今日,他就要拨乱反正,让一切回到正轨。
    他一字一句地强调:“请陛下立我为太子!”
    圣人目眦欲裂,半天说不上来话,闭上了眼睛。
    见状,元恒没有强求。
    他转过身,高声念出几个人名。
    所念之人,皆是朝中重臣,出身高门。
    元恒微笑道:“几位爱卿,素日为圣人出谋划策,今日废太子的诏书便由尔等亲自来拟定吧。”
    第40章
    ◎跳梁小丑◎
    话音刚落,被点到名的几人瞬间脸色苍白,脸上沁出汗珠。
    这份圣旨,不能写。
    写了,就是叛臣逆臣,是要遗臭万年的。
    见他们迟迟没有动作,元恒又道:“怎么不写?”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却如同阎王催命一般。
    一位发须皆白的臣子站了出来。
    他做了一个揖,开口道:“兹体事大,臣等不敢擅自定夺。”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便是笃定元恒不敢对他无礼。
    此人出身琅琊王氏,官至尚书令,资历最深,年岁最长,辅佐过两代帝王。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
    号称天下第一世家的琅琊王氏,可不是浪得虚名。
    元恒微微一笑。
    下一刻,唰的一声长剑出鞘,雪亮的剑身贯胸而出,剑尖沾上了鲜红的血迹。
    白发臣子倒下的那一刻,眼睛瞪得浑圆,不敢相信元恒对他出手。
    在场众人瑟瑟发抖,更有甚者直接吐了出来。
    谢柔宁吓得脸色苍白,啊的一声扑到谢柔徽的怀里,语无伦次地叫道:“姐姐,姐姐……”
    谢柔徽赶紧搂住她,好不容易把谢柔宁安抚好。
    谢柔徽正要松一口气,心中忽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她猛然回过头,谢柔婉正半倒在琳琅的怀里,神情痛苦,喘不上气,犯病了。
    谢柔徽赶紧扑过去,叫道:“六姐,六姐!”
    见谢柔婉迟迟不应,她动作利落地从谢柔婉的香囊里拿出一个药瓶。
    谢柔宁则端来茶水,好让谢柔婉服下。
    好在服下药之后,谢柔婉的表情稍缓。
    谢柔徽正要放心,却见谢柔婉眉头一蹙,突然被人扼住喉咙一样,又开始痛苦地挣扎。
    “怎么回事!”谢柔宁一脸惊恐,“这药怎么没有用了?”
    往日谢柔婉发病,只要服下配制的药丸就会缓解。
    谢柔徽镇静自若,掐住谢柔婉的手腕,为她把脉,顿时明了。
    谢柔婉本就体弱,又被这血腥的场面一吓,六神无主,身上的病自然发作了。
    也本来不算太要命,偏偏又中了元恒下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