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殿下,宫里来人,请您进宫一趟。”
    宫人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元曜抚了抚谢柔徽的脸颊,柔声道:“你先回侯府,我送了东西过去。”
    谢柔徽点点头,看着他的眼眸,依依不舍地道:“我知道,你要早点休息,注意眼睛。”
    在宫人的带领下,谢柔徽一步一回头地离开。
    她眷恋的神色,与在玉真观时一模一样,没有丝毫改变。
    甚至更深刻,更完整。
    没有了玉真观那些师姐妹,在长安,谢柔徽只有他了。
    元曜脸上浮现出愉悦的神情,还有一种尽在掌握之中的自信。
    方才通报的宫人站在他的身后,接着道:“新安郡王提前进京,圣人在武英殿设宴,请您进宫。”
    元曜站在门边,不由轻笑一声。
    元恒真是好本事,竟然能躲过他的眼线,悄无声息地进宫拜见父亲。
    不过无妨……
    元曜想到此处,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笑意渐深。
    垂死挣扎。
    *
    谢柔徽回府的时候,一直感觉到一道如影随形的目光。
    可是停下来仔细观察,却又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她摇摇头,暗想是自己多心了。
    “七娘子,您回来啦。”
    崔夫人身边的侍女早已在偏门等候许久,见她回来,忙不迭地道:“夫人请您去前厅一趟。”
    前厅素来是商议大事的地方,怎么好端端地请她过去。
    谢柔徽不解,但还是跟在侍女身后。
    此时厅内灯火通明,人到的整整齐齐,都围在厅前低声说话。
    “七姐姐,你回来了!”
    谢柔宁眼尖,一下就瞧见谢柔徽走进来的身影。
    众人皆闻声望来。
    谢柔宁一把上前,搂住谢柔徽的胳膊,热情地道:“七姐姐,快看,太子殿下赐的螃蟹。”
    谢柔徽想着元曜说的话,好奇地走过去。
    只见一个白玉缸立在中央,通体雪白。
    再探头一看,只见缸中游弋着数只螃蟹,蟹钳还在微微摆动。
    太子殿下的赏赐,明明是天大的恩典,谢珲却兴致不高。
    他对崔夫人吩咐道:“夫人,你把这些螃蟹分了,我不爱吃。”
    说着,他一甩袖子,走了。
    谢柔宁高兴得不行,和谢柔徽咬耳朵:“我还是头一回见到活的螃蟹,我年年都盼着贵妃娘娘生辰,能进宫吃上一回。”
    长安深居内陆,螃蟹都先紧着皇室宗亲,大家分一分,就不剩多少了。
    只有贵妃寿诞,刚好赶上吃螃蟹的季节,谢柔宁能够解解馋。
    谢柔徽更是从没吃过螃蟹。
    “只不过,太子殿下为什么突然给咱们府赐螃蟹?”
    谢柔宁纳闷地道。
    谢柔徽心知肚明,但却不能告诉谢柔宁原因。
    只好低下头,悄悄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不远处,崔夫人的目光落在谢柔徽的身上,微微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第28章
    ◎匕首◎
    七月夜里闷热,屋内即使摆着冰鉴,却依然带着一些暑气,令人心中烦闷。
    崔夫人翻了个身,望着金丝帐顶熟悉的彩色鸳鸯,怔怔出神。
    一晃眼,彩色鸳鸯不再鲜艳,呈现出一种岁月侵蚀后的黯淡。
    “夫人,是天热睡不着吗?”
    侍女听见动静,捧着烛台从屋外走进来。
    崔夫人靠在床头,烛光映在她的脸上,宛若高山之雪,清艳而又拒人千里之外。
    崔夫人轻声问道:“兄长有来信吗?”
    侍女不解,崔夫人自从去岁从清河回来之后,每月都会问上几回。
    若说兄妹情深,可是平日里夫人与清河崔氏从不往来,更鲜少提及家人。
    侍女如实地摇头:“没有清河来的家书。”
    陈郡谢氏与清河崔氏同属百年世家,宅院布局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崔夫人坐在水榭里,倚栏而望,眉眼间弥漫着淡淡愁绪,清丽哀婉。
    水中鱼儿轻快游动,周围没有一点声响,仿佛回到了尚未出阁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也这样,一个人坐在水榭里,等着他回来。
    半晌,崔夫人轻叹一声,撒下手中的鱼饵。
    塘中鱼儿竞相争食,激起一片白浪。
    一阵风吹过,花叶吹落在地,崔夫人倏然站起,望着湖对岸花木葳蕤的假山,久久不能移开视线。
    “夫人怎么了?”
    站在不远处的侍女被吓了一跳,连忙抬起头。
    崔夫人柳眉微蹙,凝眸问道:“你有没有看见一个人影?”
    侍女纳闷地道:“没有啊。”
    这里可是长信侯府,怎么可能有人能无声无息地进入女眷居住的内院。
    崔夫人若有所失。
    在月光的照耀下,假山上的一草一木都清晰可见,与往常相比没有任何不同。
    她最终收回视线。
    望着水榭之中的女子渐渐远去,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假山之上。
    脸上的银白面具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若是谢柔徽见到他,必然会惊呼出声。
    ——他就是七夕那夜,将她生擒的灰衣人。
    灰衣人的眼神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风吹过,假山上的花木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人影早已不见,好像幻觉般。
    *
    近日,长安最惹人瞩目的地方,不是圣人的太极宫,也不是太子的东宫,而是兴庆宫的重华殿。
    新安郡王一家进京,暂居重华殿。
    兴庆宫乃圣人登基前的住宅,如今这般用意,众说纷纭。
    此时,重华殿外花影重重、绿竹深深,三两鸟雀栖息于此。
    一阵风送入殿内,檐下金铃轻晃,发出叮当声响。
    “这些送到贵妃宫里,这些送到华宁公主府上……”
    桌上的锦盒装饰华丽,金镶玉嵌,闪烁着熠熠光彩。
    新安郡王妃一个一个吩咐过去,有条不紊。
    跟在她身后的侍女点头应道,将桌上的锦盒各自捧起来,低头走出去。
    “这是在做什么?”
    殿外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郡王妃回过头,只见一位身穿玄衣的青年缓缓走进来,剑眉星目。
    只是神情冷峻,令人难以接近。
    元恒手里还抱着一个打扮精致的女童,脖子上戴着一个长命锁,一身红衣,头上扎着两个花苞,玉雪可爱。
    见到郡王妃,女童立刻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伸出藕似的双手,想要扑到娘亲的怀里。
    郡王妃脸上扬起一个笑,忙上前迎接:“表哥来了。”
    说着,她伸手把女儿抱在怀里逗弄,笑语盈盈:“真儿今日怎么醒的这么早。”
    元凌真吐出几个泡泡,只知道阿娘阿娘的叫着。
    元恒望着这一幕,冷厉的眉眼情不自禁地软了下来。
    他柔声问道:“我今日要去拜见舅父,你有什么话想要托我带到?”
    郡王妃姓苏,名讳清宁。
    她是苏皇后嫡亲的侄女,与元恒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自小有婚姻之约。
    元恒口中的舅父,自然就是郡王妃之父。
    “一定要去吗?”郡王妃把女儿交给侍女抱出去,这才开口道。
    她靠在元恒的怀里,忧心地道:“阿耶如今赋闲在家,你上门拜访,我总担心让有心人拿来做筏子。”
    自从苏皇后过世,偌大的扶风苏氏,只靠父亲一人苦苦支撑。
    这些年,族中也无年轻才俊,只知道图享乐。
    此番回京,父亲卷入贪墨军饷一事,被太子革职在家。
    如此敏感的节骨眼,元恒上门拜访,若是惹来圣人的猜疑和太子的不满,恐怕不妙。
    郡王妃挣开元恒的怀抱,抬头看向他,劝说道:“不能再等一些时日,等这桩贪墨案过去吗?”
    元恒轻抚郡王妃的长发,语气坚定不容悔改:“你别担心,好好照顾孩子们。”
    见元恒心意已决,郡王妃目光发怔,垂下眼眸轻声叮嘱道:“殿下万事小心。”
    元恒走后,郡王妃无力地倚案滑坐下,目光空洞。
    良久,她才恢复了一些力气,气若游丝地道:“去,把我库房里的那个檀木锦盒拿过来。”
    “送到东宫去。”
    *
    “殿下,郡王妃送了东西过来。”
    谢柔徽翻书的动作一顿,看向端坐在桌案之后的元曜。
    他今日身穿一袭苍绿长袍,领口衣袖皆绣着翠竹纹样,人也似翠竹一样挺拔秀丽。
    元曜放下朱笔,神情不变:“进来。”
    门开了,张五德佝偻着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华丽的檀木锦盒。
    “这是什么?”
    谢柔徽走到元曜的身边,看着桌上的檀木锦盒,不禁有些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