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呼——”
    谢柔徽吐出一口浊气,手上捣药的动作不停,指尖染着乌黑的药汁。
    洛阳闭城三月,这场因雪灾而起的疫病,最终因孙玉镜的药方而消弭。
    也因此,玉真观里外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中药味,掩盖了玉兰的芬芳。
    “谢师姐,大师姐有事找你。”
    师妹碰碰跳跳地跑进来,头发一甩一甩。
    谢柔徽为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大师姐有说是什么事吗?”
    师妹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
    你先帮我捣一会药。”谢柔徽把捣药杵塞到师妹手中,“我去去就回。”
    再次踏入药房,药味更加浓郁,孙玉镜坐在桌后,正在聚精会神地撰写医案。
    “你来了,坐。”
    孙玉镜将笔搁在笔架上,抬眼看向谢柔徽,脸色苍白,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谢柔徽心疼地道:“大师姐,你还好吗?”
    “我没事。”
    孙玉镜强打起精神道。
    她微微一笑:“柔徽,我记得,这是你来洛阳的第十一个年头了。”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天狩十一年到今日,已有十一载岁月。
    “对呀,大师姐。”谢柔徽乐呵呵地道,“当时我才只有五岁呢。”
    孙玉镜眼中浮现怀念,她伸手比划了一下:“那时候你就这么一点大,如今长得比我都高了。”
    说着,孙玉镜取出一封信,推到谢柔徽面前,说道:“这是你父亲寄来的家书。”
    谢柔徽怔了一怔,脸上的惊讶毫不掩饰。
    “我父亲吗?”
    她离家的时候太小了。
    除了早已过世的阿娘,谢柔徽对于所谓的亲人,根本没有任何印象,也没有丝毫的想念。
    谢柔徽看完信,抬起头问道:“所以,我父亲是叫我回长安,看望祖母吗?”
    信上说,祖母的身体每况愈下,眼见就要不好了,让她回京见最后一面。
    孙玉镜轻轻颔首。
    谢柔徽却捏着信,犹犹豫豫地说道:“大师姐,我不想离开你,也不想离开玉真观。”
    “我还要等师父回来呢。”
    此去长安,山高水远,往来不便,孙玉镜何尝舍得谢柔徽离开。
    但孝道重于天,她没有理由拒绝。
    孙玉镜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快回去收拾衣裳吧,过几日就会有人来接你去长安了。”
    谢柔徽走出药房时,神思不属,脚下轻飘飘的,好似踩在棉花上。
    待到她回过神来,谢柔徽才发现自己走到了一处偏僻的院落里。
    她正欲返回,却惊愕发现庭中那棵枝繁叶茂的玉兰树,正是她和姚元那日见过的玉兰树。
    “你都要开花了啊。”
    谢柔徽走到树下,摸着粗糙的树干,略有感慨。
    “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谢柔徽喃喃道:“眼睛好了吗?有没有顺利回到长安?”
    谢柔徽伤好了之后,还去紫云山里寻找姚元,企图发现一丝一毫的痕迹,但是无功而返。
    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姚元住过的木屋空空如也,仿佛根本没有人居住过一样。
    如果不是木盒里的花环还在,谢柔徽差点以为这是一场梦。
    “我的簪子还在他那里呢。”
    谢柔徽摸了摸头上的簪子,不再是熟悉的玉兰花簪,而是一支普普通通的发簪。
    洛阳闭城三月,音书断绝,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
    可是如今禁令解除,姚元还是没有一丝一毫的音讯。
    谢柔徽心中满是担忧。
    她的指尖揉过柔软的玉兰花瓣,向西远望。
    视线穿过名山大川,似乎看见了长安壮丽的城门,看见她魂牵梦忆之人。
    *
    “公主,殿下正在书房之中。”
    太子身边的内侍郑贺满脸笑容,恭敬地为华宁公主引路。
    元道月虽然穿一身素净道服,但丝毫没有掩盖她的光彩,如日之升,如月之华。
    随着她的走动,手腕上的镯子相互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
    元道月仰起脸,眼风扫向郑贺:“曜儿的眼睛好了吗?”
    “殿下已经可以看清了,只是……”
    “只是什么,快说!”
    元道月见他吞吞吐吐的样子,厉声喝道。
    郑贺急忙拱手请罪,“只是殿下近来总是夜半惊醒,也不肯请太医。”
    元道月眉眼间染上一抹忧色,没有再理会内侍,径自推门而入。
    书房里熏着淡淡的龙涎香,元曜端坐在书案之后,手持朱笔,正在批复洛阳传来的消息。
    他早就听见外头的动静,但还是不动如山,在奏折上批下一个鲜红的已阅,这才抬起头:“皇姐怎么来了?”
    “你的眼睛才刚好,怎么能如此费神呢?”
    元道月嗔怪道:“你此番失踪,阿娘一直很担心你。”
    自从得知元曜遇刺失踪的消息,贵妃许久不犯的头疾又发作了,连元日的宫宴也没有出席,一直在宫里安心静养。
    但为了让太子安心养病,贵妃一直不准身边的人说出去。
    元曜写字的动作一顿,淡淡地道:“我明日会进宫。”
    “如此就好。”
    元道月舒了一口气,露出一个笑容,隐隐有三分贵妃的影子。
    “你失踪这么久,我们都很担心你。”
    “多谢皇姐关怀。”元曜微微一笑,“我很好。”
    元道月思忖半晌,小心翼翼地道:“曜儿,我听你身边的人说,你最近睡不安稳。”
    “小事罢了,皇姐不必担心。”
    元曜淡淡道,却透露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口吻。
    元道月从小就知道这个弟弟看上去温柔有礼,实则极为霸道。
    凡是他的东西,旁人都不准碰一下,更不要说让人插手他决定的事。
    她不动声色地道:“阿娘前几日说,想要请道士进宫做法,不如你也去观礼,顺便宽一宽阿娘的心。”
    元曜对元道月的主意心知肚明。
    若是这样能让皇姐不再担心,又有何妨。
    话到口头,元曜却突然改了主意:“皇姐好意,我心领了。”
    “只是我不信这些,明日去母亲宫里顺便请个平安脉便好。”
    元道月有些惊讶,但是元曜终于肯让太医诊脉,她便也放下心来了,没有细究。
    “对了。”元道月忽然想起一事,“我等会要去看望外祖母,你可要同去?”
    元曜埋首于公务,没有放在心上,随口道:“我库房里有一支百年人参,皇姐代我送给外祖母吧。”
    “等过些日子,我再登门拜访长信侯府。”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宝宝看呀,按个爪爪好不好[星星眼]
    第11章
    ◎“你留在这。”◎
    “这就是长安吗?”
    谢柔徽推开车窗,一座前所未见的城楼出现在眼前。
    双门并立,高达数丈,仰头望去如同不可逾越的屏障,拱卫着天子居所。
    车窗外的侍女听见她的话,笑着回道:“这是长安的春明门,进了此门,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到长信侯府了。”
    谢柔徽望着城楼之上的复道,目露好奇:“这是什么,为什么能建在城楼之上?”
    侍女笑咯咯地道:这是御道,专供圣人和贵妃使用。”
    她抬手一指,“尽头,就是大名鼎鼎的兴庆宫。”
    谢柔徽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可以看见一座高楼,气势恢宏。
    与寻常的城楼相比,更高一层。仰接天汉,宏伟壮丽,俯瞰整个长安。
    是位于兴庆宫西北角的花萼相辉楼。
    “这可是天下五大名楼之首,专门为庆祝皇太子诞生所修建的!”
    侍女的脸上流露出自豪之色,与有荣焉。
    长信侯府出了一个贵妃,又成了太子的母族,可以说是风光无限。
    就连长信侯府的下人,都比寻常的下人体面不少。
    “你见过贵妃吗?”
    谢柔徽问她。
    即使远在洛阳,谢柔徽也常常听过谢贵妃的美名。
    传闻,谢贵妃是家中幼女,从小离家为父母祈福,圣人感其纯孝,召她入宫相伴左右。
    侍女摇头,眼中浮现向往之色:“当初老侯爷过世,贵妃曾来吊唁。”
    “我阿娘有幸见过一面,说贵妃娘娘就是天上的仙女下凡。”
    随着她们的交谈,马车缓缓穿过春明门,市井喧闹之声迎面而来,热闹而又不失秩序。
    天子之都,长宁久安。
    一位衣着体面的老嬷嬷在长信侯府侧门边来回踱步,神情凝重。
    谢柔徽的马车甫一出现,她忙扬声吩咐道:“七娘子回来了,快开门。”
    老嬷嬷连忙搀扶谢柔徽下了车,不住地道:“老天保佑,终于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