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那倒不是,不过你这世子说话倒是有点意思。崔既明盯着他,咂摸了一阵,竟然露出一点赞许的神色,不错。
    不过下一秒,他就稳下了脸色:我听说鸣玉山刺杀案发时,你和他一起下了山,这几日也时常同行,想必是和他交代过了。你既然心里有数,我也不多干涉,就在这里说吧。
    你听好了,如是。数日前,陛下亲信在常平巷附近抓住一个女人,叫蒋伯真。锦衣卫不,天子亲信,那些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确认她跟殷家有关。我能拿到的情报不多,不过看情况,他们恐怕还查出了更深的线索,而且应当和我有关,否则陛下不至于这就有了反应。
    殷笑有些惊愕地抬起头。
    蒋伯真?她顿了一顿,随后说,她的弟弟蒋仲信是锦衣卫的人,三日前被发现在家中自戕,顾长策还为此找了孟安过去,这两件事不过前后脚关系难怪亲军都尉府只派了那点人手去查,原来此事和天子有关。
    除了最开始听到蒋伯真的名字表现出了些许波动外,殷笑几乎没有什么外泄的情绪,可是说出口的却都是要治罪的揣测。
    宣平侯乃清流文臣之首,阮钰立场自然不会偏到哪里去,听到这两位皇亲大逆不道的言论,他眼皮微微垂下,没有吱声。
    在把前因后果厘清之前,他无话可说。
    只听崔既明又道:我疑心他们在蒋伯真身上查到了确切和羽林卫有关的线索。陛下能放权给我养兵,是因为我的手不往前朝伸,正如长姐只敢在大理寺辅政一样蒋伯真如果真是殷家的人,陛下会因为这事儿对我不满,也是情理之中。
    殷笑拧起了眉。
    能和二皇子、羽林卫挂上钩的,说来说去也就那么几样东西。一个人就算再迟钝,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也该猜到是和玄铁箭有关了。
    最初她昧下玄铁箭,本就是为了以此为踏板,顺理成章走入前朝,如今事情越发复杂,眼看快要引火烧身,她自然不该再隐瞒。
    恐怕是玄铁箭。她长话短说地解释道,鸣玉山的刺客留下两支玄铁箭,一支被阮微之藏下,被埋在山腰废墟里,另一只给孟安收起来,交给她最信得过的铸匠,蒋伯真熔了。
    如果蒋伯真当真和殷氏有关,殷笑自己分毫不知,却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兜兜转转与她扯上了关系,那这事未免太过巧合了。
    这样的巧合,又有谁会相信呢?
    崔既明嘴上虽然不把门,心却极细,短短几句话,他就咂摸过劲儿来,倒吸一口凉气,露出一个后糟牙疼的表情:天爷呢这可真是
    这可真是个惊天大局啊。
    殷笑自然也明白。她微微叹了一声,一向寡淡的神色里浮现出淡淡的疲惫:府里的也没几个母亲留下的'故人'了,与外祖家牵扯深一些的,大概都被清理干净了,眼下忽然又跳出来一个,也难怪罢了,我明日再找旁人问问。
    她说得含糊,可牵扯深的人究竟被谁清理了,在场的所有人却心知肚明。
    敦厚仁和,手腕了得,用人不疑,或许一个帝王最多只能占其中的两种品德。
    就在这沉默的间隙,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
    谁?!
    崔既明心中猛地一紧,蓦然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推开窗户,面沉似水地看着四周。
    窗外的榕树在绵密细雨里摇曳着,几乎快要融入夜色的,原处只有庭院的石灯在夜色里忽明忽暗,除此之外,一片沉寂。
    没有人。
    崔既明这才强笑一声,将窗慢慢拉上,摇了摇头:抱歉如是,是我太紧张了。总而言之,该说的都与你说了我知道你有上进之心,然而陛下如今只是下旨赐婚,算作敲打,还没有其他动作,你有什么想法,且都按捺下来,待我这里查清楚,再同你商议。
    殿下现在回去么?
    一直没有吭声的阮钰忽然开口,崔既明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还是摇摇头:我去营署。
    这回答倒也在意料之中,阮钰微微扬起眉,提醒了一句:殿下方才查看窗外,想必来之前甩掉过不少尾随的人?既然如此,还是不要直接过去为好。
    哦?崔既明转头看着他,摸了摸下巴,你是怕有人候在那儿守株待兔?也有点道理。不过我手下那些人可不是吃素的,即使是顾长策那种水平的锦衣卫,想混也是混不进去的。
    阮钰摇摇头:混不进去,却不代表没有法子知道您的行踪,再者,即便锦衣卫抓不住殿下,您擅自翻出府邸的举动,也已经表明了态度,落下把柄了。
    这倒是真的。不过世子啊,你这话真是把我的路给封死了反正事情都这样了,那你说说吧,我现在该上哪儿去呢?
    阮钰沉默了。
    须臾,他从桌上摸过琉璃镜,缓缓架到鼻梁上,转头看向殷笑。
    镜片在摇曳灯火下折射出一道亮光,他的目光凝在殷笑平静的面庞上,顿了片刻,才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崔既明。
    随后,温文尔雅的世子爷眼睛一垂,轻声细语地吐出了三个字:
    南风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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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钰:是在下,是在下执意要倒贴郡主!
    第23章
    正夜亥时,红玉街。
    到了。
    殷笑收起油纸伞,抖了抖上面的水滴,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今上治国很有一番手段,这些年来海晏河清,四海升平,堪称难得的盛世,身为国都的金陵更是繁华得不似人间,尽管夜里细雨霏霏,红玉街上依然满是撑着伞来往的行人,门口的红灯彩与绡绸闪着浮华的色泽,将地面未干的水坑也映出了暖光。
    除了商户云集的朱雀街,这里是金陵最繁华的地界,每一入夜,秦楼楚馆开门迎宾,红玉街上下便都是这样的景色。与前朝相比,大齐民风开放不少,就连红玉街都有百花齐放之势,专供女子玩乐的销金窟一日多过一日。
    不过,眼前这座楼的门庭,似乎比其他的都要华丽一些。殷笑抬起眼,看见门头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南风苑三个大字,气势恢弘,根本不像青楼的门牌。
    殷笑:
    这不是宣平侯的字迹吗?
    阮学本从太傅之位退下后,便在太学担任祭酒一职,偶也会给学生们讲上几课。能临下阮祭酒的字迹,给红玉街的南风苑题字也不知道是哪位同砚胆大包天,能做出这样的事。
    她一边想着,一边不露形色地收回目光,迈开一步。
    红绡制的门帘被人犹豫着掀起,窝在门口摸着算盘的鸨母眼皮一掀,没动弹。
    后背被人拿胳膊肘捅了一捅,崔既明半张脸被遮在面具之下,小声道:进去啊如是!
    殷笑才刚掀起绡帘,没来得及踏进另外半只脚,被他这样一催,神情愈发不情愿了。
    另一旁阮钰面覆白纱,闻言皱起眉睨了他一眼,手腕抬起,折扇在崔既明胳膊上一敲。
    崔既明扭头瞪着他。
    阮钰若无其事道:二公子看我做什么?
    不是你说来南风苑的吗?崔既明闻着里头扑鼻的熏香,忍不住揉了揉鼻子,拿扇子打我做什么?
    阮钰道:二公子,低调。通常没有男人会来这里的。
    殷笑:
    两个现世报。
    是了,依照先前的说法,二殿下本该在府中思过,到底没忍住,还是翻了墙,溜到宁王府和殷笑通了气,本还想去羽林营署调派人手,又怕再刺激到皇帝,只得拖家带口来了南风苑。
    严格来说,撂倒锦衣卫并互通信息后,立刻去红玉街喝花酒以作伪装,听起来的确是个实用且不易被怀疑的思路,但殷笑也确确实实无法理解这两位到底为什么要来全是男人的南风苑,而且还得捎上自己。
    从常理上讲,如果一名正常婚嫁的男子要装出夜间外出前往销金窟的模样,他首先就不会来南风苑,其次,如果一个人出去喝花酒一定要带人,他绝对不会同时带一男一女。
    所以为什么啊?!
    是了,我为什么要听他们的一起来啊。她木然地看着眼前这座秦楼里酣歌醉舞的模样,又想起那仿着阮学本字迹写出的牌匾,面无表情地想,反正还没进去,不如直接回府好了。
    不料她这念头甫一冒出,百无聊赖拨着算盘的鸨母却忽然好像注意到什么似的,眼前倏地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