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她递给伽禾一个眼神,苗医先是一愕,很快想起自己的诊金,脑袋一低,连忙冲过去,兢兢业业地把门关上了。
    顾长策这才好像注意到了他,极为做作地发出一声疑问:哦,还有其他人呢?
    伽禾: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纯瞎子?
    所幸他不是唯一一个被忽略的,片刻之后,顾长策的视线又移到床上,端详片刻,更加惊讶了:哎呀,宣平侯世子也在?
    殷笑冷笑一声,没有答话。
    没人搭理他,顾长策也不觉得尴尬,又自顾自地评价了一番:房间不大,人倒是不少,蛮热闹的唉,可惜,我随便挑了一间,还以为薛孟安在呢。
    这是把宁王府当做了后院,挑到哪间进哪个?
    伽禾大为震撼,觉得这世上竟有比自己脑子还不正常的人,简直是活见了鬼。
    殷笑却仿佛听出了他的话里有话,眼珠微微一动,想起薛昭未尽之语,不露声色道:薛昭不在,亲军都尉府若有要事,本殿也可代为转达。
    行啊。顾长策爽快地说,蒋仲信死了,最后一个见到的人是她,叫薛孟安明天来都尉府里找我。
    殷笑愣了一愣,没想到他说的要事不是宫里谁谁要查谁谁,竟真的是牵涉到了人命的官司,面色沉了两分。
    他说的蒋仲信,殷笑其实略有些印象。
    不出意外,她与此人有过几面之缘,都是在亲军都尉府里。蒋仲信个子不高,略有一点驼背,生得尚算清秀,只是眉上有颗不小的黑痣,使他总想那额前发遮住,就算是三伏天也不敢撩开透气,久而久之,便叫人记住了脸。
    亲军都尉府是金陵城里寒门最多的署衙,因为稍有底蕴的高门贵族大都不愿做皇帝手下龇牙咧嘴的鹰犬,容易惹到人不说,还降低格调。
    这些人呢,有了本事都去当了可以上朝的将军;没本事的就花几个钱去当少爷兵供着,除了真心实意想给天子当条狗的,便只有没有背景,又有些本事的落魄贵族或者寒门,才会心甘情愿地去当那里头的都尉或将军。
    薛昭是金陵薛氏的武将女,她进亲军都尉府是因为只有这地方才接受女人当武将;而蒋仲信进去,大约的确只是因为贫困。
    思绪在脑中打了个转,又很快落回原处,殷笑微一颔首,简短道:我明白了。
    她话音刚落,被按在床榻上的宣平侯世子眼皮就是一颤,也不知是听到还是梦到了什么,手指不自觉动了动,仿佛是要转醒,连气息也也略微急促了些。
    伽禾反应迅速,当机立断地从怀里掏出银针,在他头上飞快点了几下,要把人继续送回梦里去。
    顾长策抱臂看着,仿佛对他手上的动作极感兴趣,视线随着那支银针转了又转,终于,在最后一针扎进眉心之前,他悠悠道:
    此针精巧,与民间的绣花针不同,看着也像常平巷里蒋家匠做的东西可惜他家就一对姐弟,都没咯。
    不知说者是否无心,但听的人确实有了意,苗医的食指指节蓦的一僵,发出一声只有主人能听到的咯咯声,仿佛被冷风吹进了骨头缝隙,疼得快要没了知觉。
    他手指一僵,动作便迟缓了些,就在这时,阮钰似是梦中不安,微微侧过了头,本该落在他眉心的一针竟扎得偏离了原处,落在眉峰之上。
    苗疆医术不比中原,因手段极端 ,又与病人神志挂钩,一向都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他心里一沉,也顾不得心里的五味杂陈,当即喊道:针下偏了,郡主当心他伤人!
    可是提醒虽提醒了,他再要施针补救,也赶不上了。
    只见塌上的人呼吸一滞,随后毫无征兆地睁开双眼,已然是转了醒。
    随后,这位被当心伤人的世子爷沉默着坐起身,抬手抚过眉上被针扎错的地方 ,垂眸看了一眼,发现没有血,脸色才略松下来。
    在场上三人略显警惕的注视中,他旁若无人地敛了敛衣襟,将被压得凌乱的发丝拢了拢,鬓边碎发别至耳后,以一种令人瞠目的速度,展示了世家公子整顿衣衫正襟危坐这一项水平的极限。
    殷笑:
    她木然地移开了视线。
    可是接着,她就听到阮钰平静从容地开了腔:蒋伯真长于锻炼精细器物,是不可多得的匠人。
    他醒来就醒来,偏偏一起身,开口就是这样一句评价,以阮钰的性格来说,难免唐突。
    殷笑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原来方才说的话,他都听得到。
    她琢磨着这句话,心中微微一动,脑中似乎闪过什么,然而还未抓住,就听见顾长策低笑一声,意味不明地说:
    是吗世子爷倒是清楚这个。不过世子爷不妨先惦记一下自己,蒋仲信是亲军都尉府的人,他的事情自有我们这些同僚来查,你么,针扎歪了可得好好注意一下。
    他说完,目光似有若无地在伽禾脸上停了一停,微微笑了笑。
    下回也找些靠谱点的医师,实在寻不招人,让大殿下二殿下给你抓几个太医也成啊。
    他一把薅上殷笑的头,顺手将她整齐的头发糟蹋成一团鸟窝,将在座三个人都折腾得心气不顺了,方心满意足地拉开门,踱出了厢房。
    记得明日把你的薛家护卫借到都尉府去啊,小郡主!
    迈开两步,顾长策忽然回头,远远对殷笑叮嘱了一句。
    也不知道这句话里哪个字眼刺激到了阮钰,方才还背脊挺直、端方优雅的宣平侯世子,眉头微微一皱,忽然几道血迹从额头上流下,糊了他那张风华绝代的脸。
    啊?!刚才不还好好的么,怎么忽然一头血了躺下、快躺下!平心静气,深呼吸,我再扎两针!
    在伽禾手忙脚乱的叮铃哐啷里,阮钰动也不动地盯着顾长策的背影,一字一句,愤然评价道:
    恣行无忌,鄙俚浅陋他怎么敢叫殿下小郡主?!
    殷笑:?
    作者有话说:
    ----------------------
    阮钰:我气死了,这下你满意了吧,你这个冷漠无情的人,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永远都不会!
    伽禾:大哥你别作了,对医师好点我求你了!
    第16章
    我不是让你带薛孟安来么?
    带了啊。
    带薛孟安。
    嗯,在那儿。
    顾长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薛昭正揣着一只手,拎着都尉府门口大黄狗的一只耳朵,和它鸡同鸭讲地聊天气。
    天未转暖,大黄狗耷拉着耳朵趴在地上,对自己耳朵被掀起来一事很是不满,看向薛昭的目光里充满了鄙夷。
    顾长策:
    亲军都尉府里的都是皇帝亲信,贵精不贵多,个个都是以一顶十的栋梁,薛都尉这种扶不上墙天天摸鱼的烂泥,实在是绝无仅有。
    他一会儿还要此人帮忙打下手,生怕她消极怠工,因而也骂不太得,只能暗自翻了个白眼,伸手一指,又道:
    你自己就算了这两个,又是为什么带过来?
    殷笑道:因为你没说只带薛孟安。
    顾长策冷笑一声。
    我没说只带薛孟安,是因为就算带了别人,他们也跨不过亲军都尉府的门槛。此地为机密出,锦衣卫办案,你们还想跟着?
    他语气虽然暴躁又不耐烦,说的却都是事实。
    距离今上重启亲军都尉府,其实也就十多年的光景,他前两年又将亲军名改为锦衣卫,精挑细选了一批身份干净、忠心得力的武将,全部输送进了亲军都尉府,履行包括侦查探案在内的种种职责。
    由于人少而职责重大,亲军都尉府几乎称得上是金陵城中戒备最森严的府衙,若非看在清源郡主的面子上,伽禾和带着幂篱的阮钰大概早就被乱棍打出去了。
    一个底细不清的苗医,他指了指伽禾,露出一个讥讽味十足的笑,微微一顿,又看向他身边,还有一个带着帷帽不愿露面的世子爷,你以为我会放任他们跟着?
    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头野兽,想来顾将军的那头可能是炮仗成了精,看谁都不顺眼,见人就想炸上一炸,还是阴阳怪气那种。
    阮钰被他莫名刺了一句,不动声色地撩开垂帘,见殷笑的注意力不在这里,微微一笑,又淡淡瞥了顾长策一眼,轻声道:
    容不容得下是将军的气度,能不能让将军容下,是在下的本事。
    伽禾莫名其妙被排挤在外,闻言摸了摸鼻子,也不知道听没听懂,总之是附和了一声:世子是有本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