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他知道阮钰对殷笑有点意思尽管这意思有点不太寻常,因此竭力给他脸上贴金,好让世子别太计较他给殷笑打了另一份工的事实。
    然而卫侍卫溜须拍马的本领实在不到家,语气浮夸不谈,马屁还拍到了马腿上。
    只见阮钰从几案上端起一盏茶,借着宽袖遮挡,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他眉眼一扫,似笑非笑地看了眼他,眼里折出一点寒光,看得卫鸿头皮发麻,不知说错了什么,心道:啊哟世子爷不会是以为我真当了郡主通房吧?这可太冤枉了!
    殷笑被他俩的动静拉回了神,短暂地放下了心里的一堆破事,看了眼那几卷书,总觉得并不很像什么琴谱。
    她私下也不和阮钰讲什么客套,心下好奇,便干脆从中抽出一本,看了一眼,发现封皮上面拿簪花小楷写着《破镜记》,下头题了行小字,公主在上我在下,简直露骨非常,看起来很像三叠书斋楼上不可说区的品味。
    这断然不是什么琴谱的名字了,殷笑横看竖看,愣是没从这三个字里找到哪怕一点正经的痕迹,怎么看怎么不入流。
    这时,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她眼前一晃,动作温柔却不由分说地将这本子从她手里抽走开来。
    殷笑才注意到,那手竟戴着两只漂亮的指环,拇指是莹润的白玉扳指,食指是金镶赤玉的方胜纹戒指。她看着,不知想起了什么,略微恍了下神,竟没能及时截下他。
    一点杂书,让郡主见笑了,阮钰轻描淡写地将那本《破镜记》收好,整整齐齐叠放回去,又看了她一眼,状似不经意道,临近外舍复学,阿榕吵着要买新鲜的话本带去学舍看,恰好今日有空,便给她捎了两本。
    殷笑:
    你但凡没在书斋的不可说区逗留那么久,我也就信了。
    她不痛不痒应了一声:原来如此。语气真是敷衍至极。
    然而真是好巧不巧,她这话音刚落,外头不知怎地,起了一阵大风,车厢的窗帘未拉,寒风倏然涌进车内,哗啦啦一阵,把话本子吹得一阵作响。
    好么,这下可是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了。
    殷笑眼力卓绝,记忆力超群,眼看着那风把话本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名、作者、十二张插图,她是看得一清二楚,精美而内容怪异的插图,在脑子里盘旋打转,硬生生地把方才书斋里的糟心事给挤了出来,以女上男下的形式填满了所有空隙。
    她看见了倒是没说,薛昭那个缺心眼的,却像个棒槌似的探出了头,以一种混合着敬畏与惊叹的语气说:
    又名呃,《霸道公主娇驸马》?作者、阴阳君?好生直,直白的本子,令妹的品味还真是别致啊。
    卫鸿倒吸一口凉气,分明看见阮钰眼里闪出了一丝朴素的杀意想和所有人同归于尽的那种。
    最后,阮钰的目光落到了他身上,从想要同归于尽变成了先把你杀了。
    卫鸿:
    虽然严格意义上他的确不怎么无辜,但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谁知道宣平侯世子看上去人模狗样,私下里却会看这种、寻常男人不会买的书!
    他心里虽然有些委屈,但又想起自己那点月薪,只得强颜欢笑着打起了圆场:二小姐性子跳脱,什么书都爱看一点,却也未必真的读完,只是喜欢图个新鲜罢了。
    却料殷笑忽然微笑起来,接过他的话:虽然直白,却颇新颖,阮三小姐也是眼光独到此书也未必不能是什么好书。
    她说着阮三小姐,视线却在阮钰身上停顿了片刻。殷笑的目光蜻蜓点水地从那摞话本子上略过,像是刻意避开这个话题,看了眼窗外,话锋又一转:快回府上了。
    阮钰听她前半句话,不由怔了一怔。
    不知怎地,一些陈年往事忽然从记忆深处浮现上来。
    他想起早几年太学还不招女学生的时候,清源郡主曾在侯府拜见过父亲,想请他开放女子入学。那时她说同宣平侯辩论,似乎了一句格外尖锐的话:
    侯爷能成为太学祭酒,不过是因为托生成了男人!
    这话乍一听好像毫无缘由。阮钰那时正在院里读一本棋谱,只听见殷笑拔高的声音,觉得此人实在出格,未免有些恃宠而骄。
    宁王早逝,陛下对她宠遇有加,清源郡主却一直抓尖要强。她有帝王恩宠,与几位皇子又都颇为亲近,荣华富贵加身,何至于为了一个太学的名额而说出这样的的话呢?
    可是后来细细思索,又总觉得颇有深意。
    此后再见殷笑,她就又是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漠模样了。后来世事变迁,物换星移,阮钰本以为她已经不那么顽固,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连他自己都有了意想不到的改变,她郡主此事上,却还是一点没变。
    作者有话说:
    ---------------------
    阮钰:我心机,爱装,喜欢看女尊话本子,但我知道,我是个好男孩。
    殷笑:行。
    第12章
    殷笑和其他女孩有点不一样,这是宁王在世时就发现的事。
    殷笑虽是宁亲王独女,随的却是母姓,因这份原因,父母都对她格外纵容一点,只要不惹出什么大事,往往都是要什么给什么,几乎有些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意思。
    然而这姑娘天生与众不同,别的小孩聚在院子里蹴鞠骑竹马的时候,她往往只是坐在一边看着,也不惹事,就是冷眼旁观,有时一看便是一个下午,陪行的侍女都觉得坐累了,她却仍是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坐在廊下,看起来像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那时宁王夫妇常年在外征战,府里没有像样的大人管教,侍女乳母们也不敢违她的意,久而久之,这孩子便愈发孤僻起来。
    小孩子看不懂人眼色,觉得殷笑不愿跟他们玩,那就不要带她。
    白露忧心此事伤害到年幼的郡主,小心翼翼地问:小姐,要不要明天请他们不必进府来了呢?
    为什么?殷笑奇怪地看向她,澄澈的眼睛里是真挚的不解,他们很有意思啊。
    白露略有些汗颜:可是
    他们真的很有趣。殷笑重复了一遍,丁侍郎的女儿和他们一起玩的时候,男孩子总要把她挤兑出去,看她不开心;可是她坐在一边看他们的时候,男孩子全部想要吸引她的注意,让她看到自己的能力。
    这个时候,庭院草坪里的孩童们爆发出一阵欢呼,不知道是哪家的男孩踢赢了蹴鞠,丁家的女孩坐在一遍看着,看不清表情,被侍女往手里塞了一个小陶人,绣娘模样的。
    他们既不把丁家女当做与自己平等的人,又拼命的想要得到她的认可,又高傲,又自卑,难道不很有趣吗?殷笑歪着头,仿佛担心她不理解,又轻声细语地解释说,因为他们想要从丁家女身上得到一些什么,却又看不起她,哪怕丁侍郎的品级比他们的父母高。
    当时她才只有五岁,说话却条分缕析,成熟得不像个孩子。
    白露听得额角沁出了细汗,不敢瞒着,当天就把此事和宁王殿下说了。
    这孩子早慧,话语间还有些愤世嫉俗,也不知随了谁。宁王叹了口气,明天我替她寻个西席先生吧。
    然而宁亲王独女的家塾先生,又不是谁都能做的。宁王寻了五六位人选,俱是品性学识出众、见识又不短浅的俊杰,可是每每去殷笑小院里待上一下午,出来时总是以令爱特别,恐不能教的托辞作为结尾。
    这孩子有一双洞明世事的眼睛,很少说话,偶尔开腔,总是犀利尖锐得令成年人都觉得害怕。
    然而小郡主再怎么早慧,毕竟还是个小女孩。后两年宁王夫妇相继战死,她那点锋芒还未来得及展开,便因无常世事被收进了心底,默不作声地埋在地里,成了一片没得以开花的种子。
    顾长策就是那个时候来到王府的。
    你爹娘说,他们有个女儿,很聪明,但也是因为太聪明,不敢交给他人教导,嘱托我来帮忙管一管。他笑了一声,双手环臂,居高临下地看着殷笑,你可以叫我老师,先生,或者顾长策。
    七岁的殷笑敏锐地感觉到他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
    我不需要西席先生,她说,我爹娘死了,外祖失势,虽然不复以往,也还有陛下愿意接我入宫。
    啊哟,真是奇了。你这么大,还晓得什么叫失势?那个人挑起了眉,丝毫不顾四周婢女紧张的神色,伸手拉住她的后衣领,将殷笑轻飘飘地提起来,与自己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