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为了节省成本,寻常部曲或军队往往用的都是竹箭或木箭,鲜有铁制。而在金陵王都,大张旗鼓使用玄铁锻铸武器的,只有二殿下崔既明麾下的羽林卫。
    大齐重文,三月初三的上祀是极为重要的节日,鸣玉山的祓禊祭礼更是三位殿下都到了现场。
    此时祓禊礼刚刚结束,紧随其后的文会尚未正式开始,却忽然闹出一波刺客,大张声势地用着羽林军代表性的玄铁箭袭击众人,若说这只是一场针对部分人的刺杀,阮钰是断然不会相信的。
    而且刚才,那几支冷箭明显是冲着殷笑放出来的。
    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殷笑反手握住他,被冰凉的护腕凉得一顿,很快又将他拉至树后,借着宽阔的树干,勉强隐藏住了身形。
    今上一向励精治图,如今大齐四海升平,鲜有外患,有的只会是内忧。
    这些刺客来得古怪,虽然蒙着面,使用的却是指向性强烈的箭矢,就差没把二皇子手下五个字顶在脑门上。
    可是二皇子一心从武,几乎不参与什么朝堂争斗,唯有一点,是历朝历代的皇嗣避不开的。
    圣上体迈,储君空悬。她定定地凝视着他,下了结论,刺杀多半针对的是宗亲。你我武艺稀松,此时回去,没有用。
    阮钰毕竟是清流之后,对庙堂之事的理解比她只深不浅,也不必担心立场如何。
    果然,在片刻的沉默后,阮钰微微靠近了她。
    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眼睑上,身后是刺客与禁卫军拼杀的嘈杂吵声,殷笑躲在树林外围的巨树之后,听到阮微之平静而清润的声音响起在耳边。
    那么,郡主,你待如何?
    殷笑轻轻掀起眼皮,看到他纤长的眼睫在初春寒风里颤动,浅色的瞳仁如同上元街市灯光下的饴糖,半透不透,叫人看不清其中所想。
    穿过树林,还有一条可以通往山下的窄道,比大道更快。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偏过头,遥遥地望向碧色的山林,我年幼时祭拜父母,常走此路。路虽狭窄,但并不难走,比起大道,能节省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
    听她谈及父母,阮钰倒是微微一怔,倒也并未多问,只是嗯了一声:可行。
    禁军的人手不够,玄铁箭亦太过蹊跷。此事必须告知陛下,先叫他派人接应,玄铁箭一事 ,可之后再查。
    我明白。阮钰道,走吧,郡主。
    作者有话说:
    ----------------------
    马上就穿啦!
    第4章
    山林窄道颇为偏僻,寻常人很难找到,只是殷笑还是留了心眼,为了防止埋伏,又从附近的禁军尸身上搜了两把匕首,以防万一。
    她将一只匕首纳入袖中,另一只塞进阮钰手中,一抬头,便看见阮钰脸上笑容僵了两分。
    她莫名其妙道:怎么了?你怕锐器?
    没什么。阮钰硬邦邦地挤出三个字,没再回她,只是赶路时刻意落后了她两步,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不知何意。
    殷笑领着他走了一阵,听到他步伐越来越慢,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不知从哪抽出一条青白色的方帕,右手捏着匕首末端,神情凝重地擦拭着上面的血污。
    殷笑:
    我天呢,她面无表情地扭过了头,干脆利落地选择了眼不见为净,心中暗想,宣平侯家到底养了个什么矫情货,一把匕首都要来回用帕子擦?
    矫情玩意儿显然没注意到她的视线,一边擦着匕首污渍,一边跟在后头,忽然开口:郡主方才搜查匕首,动作很熟练。
    殷笑漫不经心嗯了一声:小时候学的。
    阮钰道:宁王殿下?
    殷笑:差不多吧还有些是西席先生教的。
    她爹去世已经十二年有余,死在南下平叛的归途中,临死前给她捎了一把镶了红玉的雕花匕首,说是从彝人首领那找到的战利品,最后成了副将带回给她的唯一遗物。
    这些事情埋在心里已久,她不欲与阮钰多提,便接着道:你的匕首擦完了么?擦完便快点,赶紧跟上。
    身后传来轻微的咔嚓声,他似乎是踩到了树枝,动作微微一顿,很快又沉默下来,没了声音。
    这段山路虽然不算陡峭,但也决计称不上平坦地缓。殷笑这种走惯了的也就罢了,阮钰毕竟是个文官家的矫情货,平日参与的都是些吟诗抚琴、题字作画的活动,走到后半段,也逐渐显露出几分吃力模样。
    殷笑瞥了他一眼,不露声色地心想:我刚才为什么要带他一起来着?
    话是这么说,她其实自己也有些气力不继了。山林深处树叶繁茂,遮掩了大半天光,殷笑这时抬起头,才发现天色已经黯淡下去,不知是天气转阴,还是大雨预兆。
    她拧起眉,此时四周无风,树林静谧异常,安静得近乎诡异。
    按理来说,上祀节当日若有气象异常,钦天监应当会有所告知,但殷笑总有些心神不宁,好像会有事情什么发生似的。
    思量片刻,她还是转过头,对阮钰道:天色古怪,似乎要降雨。距离下山还有段路,我记得附近有岩洞,在这里暂歇片刻吧。
    阮公子自然无所不可。
    他往日只知殷笑在课业上和自己难分高下,没想到她的历事经验也颇不简单,又因两人素来势同水火,一时竟也说不出什么,便只是淡淡应了一声,便跟在殷笑身后,进了岩洞。
    殷笑猜得不错,在他们拾了些木柴之后,外头果真下起了大雨。
    这岩洞地势偏高,从内向外能窥见一小方天空。借着木柴燃起的火光,殷笑看见层层叠叠的树叶之外,天被乌云压得极低极矮,偶有白光闪烁,在深沉的雨幕里显得愈发骇人。
    大雨从天空倾盆而下,水滴砸落的声音伴着雷鸣訇然作响,土地的腥湿气味在洞窟缓缓扩散,殷笑手指微微蜷起,感觉温度伴着大雨,正在逐渐消散。
    金陵气候一向温和,春季鲜少有这样的暴雨,伴随着今日充满古怪的袭击、刺客刻意让人注意到的玄铁箭,这场暴雨似乎也染上了一丝不详的气味。
    啪。
    细微的火星从柴堆跃出,没入洞窟湿漉漉的地面,很快又归于沉寂。
    殷笑拾起木枝,慢慢拨了拨柴火,火光在潮湿空气里轻轻摇曳,她勉强定下心思。
    阮微之,她唤了声阮钰,眼皮撩起,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乌黑眼仁。她平静地说,你收起来的那支玄铁箭,拿来我看看。
    阮钰动作一滞,随后又忍不住眯起了眼,略带探究地问:
    你看见了?
    那批刺客动手时,他身边只有殷笑和薛昭,他替殷笑防了一箭,自然不只是因为恻隐之心,更是想借机将那支玄铁箭收入袖中罢了。
    唯一失策的是,他与殷笑明争暗斗这么多年,彼此都对对方的那点心思技俩心知肚明,他的动作被殷笑看穿,似乎也不足为奇。
    他微微偏过头,借着燃烧的火焰去看她的双眼。
    那双眼睛又清又亮,眼尾由垂到扬,柔和地扫入鬓角,睫毛长而卷,恰到好处地掩盖去她眼里过分泄露的锋芒,使她看起来真像是传闻里那个意懒情疏的富贵闲人。
    殷笑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你动作那么快,我怎会知道?不过猜你多半会这么做,诈你一回罢了你若没有,薛昭那边也会拾了调查。
    阮钰:
    他被这样一噎,却难得没有反唇相讥,反而乖乖从袖中取出一物。
    殷笑见他两指并拢,不紧不慢将那玄箭取出,上面又干净得没有一丝污渍,不由忖道:他方才不会是擦完了匕首又擦了这个吧?
    阮钰自然不知她心中所想,又取出一方湖蓝的巾帕,动作迟缓地将那箭矢用手帕托住,尖端朝向自己,连箭带帕递给了殷笑。
    殷笑盯着他的动作,又神思不属地想道:这和之前擦血的不是同一条吧?
    不过阮微之这时很是体贴地闭了嘴,没有出言膈应人,她自觉心情不错,便顺口道:毕竟是你截下的东西,你要自己先看看也无妨。
    谁料阮钰默了一默,忽然道:看不见。
    殷笑心下一惊,本以为是随口说笑,又想起身旁人是谁,便抬起头,去看他双眼。
    阮微之的语气称得上平静无波:在下先天不足,若无叆叇(ài dài)*,则夜间难以视物。这箭太精细,我看不清的。
    殷笑这才发现,他琉璃般剔透的浅色瞳仁,没有焦距的涣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