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果然是他。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殷笑虽与他不合,却也不好在宫中给他甩脸色,只得微一颔首,淡淡应道:问世子安。
    这一次,阮钰却没有在意她的冷漠。他神色自若地将手帕收回袖中,笑道:方才路上不小心丢了手帕,便往回来捡,没想到郡主也在这里。
    殷笑不知答什么,索性不再说话。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顿了片刻,忽又轻声开口道:
    宫律森严,我想,大约没有宦官背地里说道贵人的规矩吧。
    殷笑身旁的小内侍神色一紧,闻言立刻躬身垂首,拱手道:世子恕罪。
    还未指名道姓,他倒已经先认了罪。
    殷笑眉心一动,心底暗叹这内侍处事稚嫩,到底还是抬起头,与阮钰对上了视线。
    她上前一步,将那为她说过话的小内侍半挡在身后,面色冷淡地看向阮钰,问:世子这是何意?
    阮钰没有说话,嘴边笑容加深,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忽然偏过头,望向他斜后方那个人,轻轻地开口:李公公,你说对吗?
    原来他说的是李忠儒。
    殷笑一怔,却见他已转过身,后退一步,袖起手,笑着看向面色泛白的李忠儒。
    宣平侯世子生得金质玉相,在金陵世家子里常以玉树临风、温文尔雅著称,即便此时站在皇宫向人施压,仪态修养都未有半点疏漏。
    郡主皇家贵胄,当年女子入太学、郡主为首批的诏令也是陛下亲自发的,不想李公公私下会有这么多意见无妨,稍后面圣时,我会向陛下一一转达的。
    说到最后,阮钰略加了重音。
    他面上是笑容可掬,语气亦是温和有礼,李忠儒的脸色却已得惨白一片。
    听他一字一句地施压,到最后,竟没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冲着阮钰磕了两个响头。
    奴才知错,奴才该死,世子恕罪、世子恕罪啊!
    阮钰微微抬眉,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偏了偏头,看向李忠儒:不过三两句闲话而已,李公公何错之有?
    李忠儒闻言,头磕得更厉害了。他这次终于聪明了一回,晓得这头不仅该向阮钰磕,更该向清源郡主磕,于是磕完东面磕西面,额头已然红了大片,看着叫人想皱眉头。
    李忠儒:世子恕罪、郡主恕罪!是奴才管不住嘴,该掌!
    言罢,竟又跪在石板路上,开始扇自己的巴掌。
    阮钰仍作不知,忽略了跪在一旁的李忠儒,弯了弯眼,居然在这时候对殷笑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殷笑看出了他的意思。
    那是阮微之是否真的替她不平、当众给这宦官难堪是一时兴起还是思量已久,都不妨碍她从阮钰的眼睛里看出来的,胜者的微笑。
    同为豪门贵胄,同为太学骄子。在清源郡主被宦官指手画脚时,他却可以从容地站在一旁,笑着打压他们,在外人看来,好似救她于水火之间。
    可殷笑清楚,那是示威。
    她跟阮微之是一类人,因此看得十分清楚,阮微之是个天生的混账。
    此人外在温文尔雅,可也比谁都要目中无人,就连示威都要粉饰上一层为你好的外衣。
    阮钰并不知道她的内心想法,仍旧一副翩翩公子的笑模样,轻轻唤了一声:郡主?
    殷笑面色冷淡地看着阮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阮微之,你可真有意思。她认真地看着他,轻轻地问,引人说出那些话,再刻意叫正主听到世子,你是怎么知道本殿在你附近的?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她语气很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可说出口的话却堪称尖锐。
    郡主说的什么话?他微微睁大眼,有些无辜地说,在下确实不知您在附近哪。
    殷笑扬眉。
    阮钰笑了一声,微微弯眼看着她:不过见不得某些宫人的做派罢了。郡主放心,若受到非议的是其他同窗,阮钰所为,也并不会有所不同。
    殷笑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她扭头与身后人低声交谈了两句,很快便有内侍走出来,扯着李忠儒的衣领将他拉起,带离下去。
    讨饶的声音越走越远。
    殷笑抬手,面不改色地理了理衣摆,看了眼阮钰,沉默片刻,又道:笔记。
    嗯?
    《孝经》的笔记,明日会有人去宣平侯府上取。
    好。阮钰怔了一怔,笑了起来,只要郡主不是为了把它一把火烧掉。
    世子爷放心。殷笑嘲讽道,我要是想放火,最先烧的可不会是笔记。
    这话虽然夹枪带棒,但是对于他们二人来说,这已经是极其平和的交谈了。
    话说到这里,再往后已经没有什么共同话题了。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殷笑身后的小内侍忍不住,小声提醒道:郡主,耽搁时间有些久了。
    殷笑嗯了一声,对着阮钰点点头,算作告辞,又回头看了眼内侍:
    走吧。
    阮钰袖手看着她背影渐远,过了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
    本猜到会有人在附近。他自言自语似的低喃,然而
    他身后的内侍袖手沉默,没有做声。
    罢了,阮钰嘴角一牵,似乎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我们也走吧。
    -
    快要行至未央宫时,殷笑遇见了熟人。
    初春清晨寒意料峭,宫里栽的柳树还没长出新芽,她跟着内侍一路向北,刚从廊下拐过角,便听见一声熟悉的叫唤:
    呀,小如是?
    她略微一怔,循声抬头,果然看见一个穿着薄衫的年轻男人站在一旁,笑眯眯地冲她招了招手:今天这么早啊。来看陛下呢?
    时值初春,乍暖还寒,内侍们都未换下冬装,此人却穿着一袭单薄的玄色短衣。
    他眉目俊朗,打扮却与寻常侍卫无二,出了身形格外高挑以外,乍一看并不起眼。
    身后内侍跪了一地,唤道:二殿下。
    殷笑对他颔首:二哥日安。陛下今日召我入宫,说有事要谈。
    崔既明对着内侍摆了摆手,一把拉过殷笑,带着她往前,头也不回地对着身后几人吩咐道:都回去吧。郡主这边我来带路,你们几个就别跟着了。
    内侍们面面相觑。
    崔既明一挑眉:不信我?
    几个内侍慌忙俯身说不,一脸诚惶诚恐。崔既明叹了一声,对他们摆摆手:去吧。
    待几个内侍走远了,他才卸下方才的轻松,看了眼殷笑,微微皱起眉,颇为凝重道:
    陛下今日也让我去太极殿了除此以外,还有长姐与三弟。
    殷笑觉得,不好。
    今上早年励精治图,十二个时辰里有十个时辰是扑在政事之上的,以至于如今年岁见长,身体却坏了起来,被太医建议少忧少虑,于是闲来无事操心起了膝下儿女的婚事。
    其实,说是膝下儿女,还是委婉了。
    如今算得上太平盛世,陛下没事挂念,加之病体不宜操劳,私下便会派几个锦衣卫去民间找乐子,而近几年最大的乐子,就是金陵贵族青年的婚事。
    如果不出意外,天子此次召她入宫,又把三个皇子皇女都喊过来,多半与此事有关。
    我估计你也猜到了哈,太医院的那群老东西,就不能让陛下往旁的东西上面操点心么?崔既明啧了一声,咬牙切齿道,政事不可思,那就想想食物风景、再不济去后宫打打牌吃锅子不行吗?老三今年才加冠,他都想着抱孙子了!
    殷笑:二哥。
    崔既明微微一顿,继而放轻了声音。
    陛下年龄大了,行事也有些他扫了眼周遭,见四下无人,才低声道,你之前说,结业后想进前朝吧?那就顺着陛下,万一他心情好了,未必不会答应你。
    殷笑知道他是真心为自己考虑,微微垂下眼,半晌,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言语间,两人已走到正殿门前,值守的内侍俯身行礼,替他们拉开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殿内,还未来得及观察四周,便听见座上皇帝带着的笑意的声音:
    两位殿下好大的架子,就你们来得最晚来,过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