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专家穿书了 第20节

    王二柱其实并没有太伤心,大哥占了个“长”字,对他态度并不好,分家的时候把屋里值钱的东西都搜罗了一个遍。后来喝酒喝得越来越凶,没钱了就来管母亲要,对他这个弟弟也只有个面子情。
    不过看母亲哭得伤心,他也只能拍着安慰:“好好好,让那毒妇去死。妈莫伤心,你还有我嘛。”
    夜色渐浓,山村灯火稀稀落落地闪烁着。
    楚砚溪闭上眼睛,和衣而眠。
    这个山村视法律如无物,要破局,走不了寻常路,或许可以借助一下“玄学”的力量。
    第二天的早饭只有稀粥、馒头与咸菜。
    楚砚溪没有嫌弃,大口大口地吃着。这具身体太虚弱,必须多吃才有力气。有了力气,她才能想办法救下春妮。
    王婆子看她老老实实没有要逃跑的模样,放松了一丝防备,嘴上虽然骂骂咧咧,但也从柜子里拿出一袋红糖,取出一点来放在稀粥里。
    “你有福气,还有我这个老婆子侍候。你看看春妮,不本分就得被沉塘!”
    楚砚溪假意被吓住,脖子一缩,颤抖着声音说:“妈,我一定本本分分。等我养好身子,就帮你煮饭、喂猪,好好侍候妈。”
    她顿了顿,将目光转向闷头喝粥的王二柱:“还,还有二哥。”
    王婆子这才满意:“既然你打算和二柱好好过日子,我也不会对你不好。昨天你冒头说那些话,打你都是轻的。以后莫仗着在城里呆过几天骨头就轻了,听到了没?”
    楚砚溪连连点头:“是,以后我都听妈的。那个,我没见过神婆,能不能带我一起去看看?”
    王婆子一想到惨死的儿子,便一阵揪心的痛,也懒得再和她啰嗦,只催促着二柱:“老二,你把你媳妇看紧点,莫让她乱跑,听到了没?”
    王二柱瓮声瓮气地回话:“嗯。”
    王家祠堂是整个村里唯一像样的青砖建筑,高大阴森,门前两尊石兽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却仍张着空洞的大嘴,仿佛要吞噬一切不敬。
    一大清早,春妮就被反绑着双手,像一截失去生机的木头,被两个粗壮的汉子拖拽到祠堂前的空地上。她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粘在破烂的单衣上,裸露的皮肤上,新旧伤痕交错,触目惊心。
    村民们陆陆续续赶来,将祠堂前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晨光映着一张张被山风和贫瘠刻满皱纹的脸,那些脸上混杂着恐惧、兴奋,以及一种对即将发生的血腥事件近乎狂热的期待。
    孩子被大人抱在怀里或架在肩头,懵懂的眼睛看着中心那个蜷缩的女人。
    王老爹,被众人尊称为“族长”的白发老者,拄着象征权威的蛇头拐杖,站在祠堂高高的门槛前。他身边围着几位同样年长的族老,个个面色凝重。
    在这里,祠堂就是法庭,族规就是律法。
    “王家媳妇春妮,”王老爹的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压过了人群的窃窃私语,“弑杀亲夫,罪大恶极,败坏门风,天地不容!按老祖宗定下的规矩,该如何处置?”
    一个尖嘴猴腮的族老立刻接口,声音尖利:“弑夫乃十恶不赦之大罪!当以沉塘,以儆效尤,平息鬼神之怒,洁净我王氏门风!”
    “沉塘!沉塘!”人群被煽动起来,挥舞着手,怒吼声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声浪,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在这个封闭的山村,日常生活乏善可陈,难得有一件惊动族老、神婆的大事,每个人都像疯了一样地兴奋。
    楚砚溪的心脏骤然缩紧。
    她知道“沉塘”意味着什么——在某个深夜或黎明,被捆绑甚至装入猪笼的春妮,将被抬到村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野塘,在村民的默许或注视下,沉入冰冷的水底。这是延续了千百年的、对所谓“失德”妇女最残酷的私刑之一。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猛地从人群边缘冲了出来,站到了王老爹和春妮之间。
    是陆哲。
    他的脸色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苍白,但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燃烧着愤怒与决绝。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高喊,声音甚至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住手!你们这是犯法!”
    人群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这个陌生的、自称是作家的年轻人身上。
    陆哲趁着这短暂的寂静,语速飞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努力保持着清晰:“杀人案必须交由公安机关处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任何人都无权擅自剥夺他人的生命!你们这样运用私刑,是严重的违法犯罪行为,要坐牢的!”
    上一次的穿越告诉陆哲,小人畏威不畏德。像黑山峪这种闭塞的小山村,光是宣传没有用,必须运用组织力量才能震慑住他们。李文书腿伤还需要几天才能好,等他腿好了就能下山搬救兵,现在陆哲最缺的便是时间。
    他试图用“犯罪”、“坐牢”这些词震慑住眼前这群被宗法观念禁锢的人们。可是,他的话语,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村上空回荡,虽然响亮,可却又如此……苍白无力。
    王老爹浑浊的老眼眯了起来,上下扫视着陆哲,像是在看一个天外来客。他手中的拐杖重重一顿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老爹嘴角扯出一丝近乎嘲弄的冷笑,“后生仔,这里是石涧村,不是你工作的大地方。在石涧村,王家的规矩,就是王法!”
    陆哲大声道:“天下之大,莫非国土。族规不能代替法律!”
    祠堂门口的陆哲站得笔直,神情肃然,他的声音浑厚高亢,穿透力很强,一下子震住众人。
    故意杀人罪、非法拘禁罪对村民们而言可能无法理解,他们自认为正义,觉得集体弄死一个杀夫的女人,这是在“为民除害”。
    陆哲想到一个罪名——流氓罪。
    1992年,流氓罪是一个“口袋罪”,范围很广,常用于惩治严重破坏公共秩序的群体性行为,倒是和本案中的情况高度符合,而且村民们都很熟悉,毕竟严打期间流行枪毙的不少人罪名就是流氓罪。
    想到这里,陆哲大声道:“我国刑法规定,聚众斗殴,寻衅滋事,侮辱妇女或者进行其他流氓活动,破坏公共秩序,情节恶劣的,处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流氓集团的首要分子,处七年以上有期徒刑。”
    村民们一听,不由得心下惴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陆哲再次加码:“你们聚众在祠堂公开审判并计划执行私刑,是典型的聚众进行流氓活动,严重破坏了社会公共秩序,符合情节恶劣甚至危害特别严重的特征。”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王老爹以及几名族老:“尤其是组织者和首要分子,完全可以援引此决定,处以极重的刑罚。再加上故意杀人罪、非法拘禁罪,数罪并罚,极有可能处以死刑!”
    王老爹那张老脸抽搐了一下,显出几分狰狞。
    陆哲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个村民脸上扫过。
    “动手捆绑、实行沉塘行为的,你们是实行犯,直接动手非法剥夺他人生命,构成故意杀人罪,同样可能面临死刑!”
    “刚刚呼喊‘沉塘’、协助捆绑的人,你们构成共同犯罪,可被认定为从犯或胁从犯,也要承担刑事责任。”
    “即使是围观、呐喊助威的人,虽然没有具体实施犯罪行为,但你们的行为起到了助长声势、精神支持的作用,也要追究责任,进行治安管理处罚。”
    陆哲目光所到之处,村民们都下意识地想要把自己藏起来。按住春妮的几名汉子连退数步躲进人群,刚才还喊得起劲的人,听说也要处罚,一下子就收了声。
    场上安静了下来。
    王老爹见情况不妙,扯开嗓子说话,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这个女人,杀的是我王家的儿子,败坏的是我王氏一族的门风。我们清理门户,是天经地义!别说你是个作家,就是县长来了,也管不了我王氏宗族的家务事!”
    王老爹的话,似乎给村民们重新灌注了底气,在夜色的掩映之下鼓噪了起来。
    “对!王家的事王家管!”
    “外乡人滚出我们村!”
    “什么狗屁法律,老祖宗的规矩才是法!”
    村民们的情绪再次被点燃,这一次,怒火转向了多管闲事的陆哲。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已经摩拳擦掌,面色不善地围了上来。
    陆哲指着地上奄奄一息的春妮,声音因为愤怒而高亢无比:“她也是人!她杀人是被迫的!是王老五长期家暴她在先,还要卖她的女儿!她这是反抗!是自救!你们看看她!看看她身上的伤!你们难道就没有一点同情心吗?在警察来之前,你们也没不能动她,否则,你们就是故意杀人!”
    陆哲的目光落在春妮身上,她那绝望而空洞的眼神,像一把火,灼烧着他的灵魂。
    这个眼神,让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困在家庭暴力里无力挣脱的、温柔而哀伤的母亲。
    陆哲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瘦弱的、躲在门缝后瑟瑟发抖的男孩,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精和暴戾的气息,耳边是父亲醉醺醺的咆哮和沉闷的击打声,其间夹杂着母亲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他想过要保护母亲,但母亲却把他关在屋子里。
    他无数次从门缝里看到母亲的眼神,就是这样的——在最初的恐惧、哀求之后,逐渐变得麻木、空洞,仿佛灵魂已经飘离了正在承受拳脚的躯壳,只剩下一个空壳。
    母亲也曾有过反抗吗?
    或许有吧,在无数个他看不到的深夜。
    但最终,反抗换来的总是变本加厉的毒打和“为了孩子”的情感绑架。她像春妮一样,被一条名为“家庭”、名为“宿命”的锁链紧紧捆缚,直到生命的尽头,都未能真正挣脱。
    那时年幼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用小小的拳头堵住嘴巴,不敢哭出声,内心充满了无力感和对自身弱小的憎恨。
    “要是当时有人能帮帮她……要是当时我能做点什么……”这个念头如同梦魇,缠绕了他整个成长岁月,最终驱使他成为一名律师,立志为那些身处弱势、尤其是婚姻困境中的女性发声。
    他近乎偏执地尊重和包容女性,某种程度上,是在拼命弥补对母亲的愧疚,试图通过拯救他人来救赎那个无力拯救母亲的自己。
    而此刻,历史仿佛在他眼前重演。
    春妮的遭遇,与母亲的悲剧何其相似!同样是长期的家暴,同样是孤立无援的绝望,同样活着就是为了孩子。只是,春妮选择了更极端的反抗方式。
    看着春妮被这些愚昧无知的村民捆绑、辱骂、呐喊着沉塘,陆哲仿佛看到了母亲又一次被父亲暴打之后,不管她伤得多严重,亲戚们都会劝她:
    “男人嘛,有点脾气很正常,等老了就好了。”
    “不管怎么样,你得想想孩子,再忍忍,忍忍就没事了。”
    “离婚?离婚了你让孩子将来怎么办?没有爸爸在身边,男孩子心理会出问题的。”
    最终,母亲选择了自杀。
    她太过善良,不愿意伤害任何人,只能选择伤害自己。
    忆及往事,陆哲深埋心底的愤怒,对旁观者冷漠的憎恶,以及那份积压已久的、想要冲破一切去阻止悲剧发生的强烈冲动,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里喷涌而出。
    他不能再像当年那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
    必须做点什么,哪怕螳臂当车,哪怕粉身碎骨!
    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涌上头顶,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想要解开春妮身上的绳索。
    “滚开!你这个外乡人!”
    不知道从哪里伸出一只手,猛地一推陆哲,将他推进人群。人群里无数双手伸了出来,推搡着陆哲。
    陆哲眼前闪动着无数张脸,整个人踉踉跄跄,再也维持不住平衡,一屁股坐倒在地。
    就在他再次站起,想要冲进人群时,一颗石子砸在他头顶,痛倒是不痛,但他吓了一跳,不由得“唉哟”一声。
    第20章 疑点 他这算是救下了春妮吗?
    陆哲左手捂着头顶, 右手撑在地上站了起来,四处张望着,不知道是哪个调皮娃娃扔他石子, 结果一转头,在一棵老槐树之后看到楚砚溪探出来的脑袋。
    楚砚溪冲他招了招手, 示意他悄悄过来。
    陆哲没来由地一阵心虚,紧张地看向祠堂方向。村民们把陆哲赶出去之后全都盯着春妮那边的动静,压根分不出心神留意他这边的动静。
    陆哲勾着腰, 轻手轻脚地蹭到树后。
    楚砚溪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将他拉到一处偏僻点。
    王婆子一心只想让春妮死,王二柱被楚砚溪成功忽悠不敢碰她,再加上这两人的精力全都被祠堂动静所吸引,这才让楚砚溪瞅到机会溜出来。
    陆哲感受到胳膊冰凉的触感, 再看到楚砚溪那张苍白得没有丝毫血色的脸, 一颗心揪得生疼,低声问:“你,怎么样?”
    楚砚溪松开手,语气平静:“我怎么样不重要,现在重点是救春妮。”
    陆哲愣愣地看着她:“可是,你和我说过,要在自保的前提下帮助别人。你现在情况不太好, 先别管春妮了。他们有没有欺负你?我想办法带你下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