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她 第15节

    沉默蔓延良久,周柏琛肩膀微微往下一塌,吐出口气,眉眼里揉杂着无力:“蓁蓁你还记得初三下学期的那次百日誓师大会吗?”
    那次誓师大会,周柏琛因为永远是学校的年级第一,他妈妈被邀请上台发言。
    和那些打扮得不说光鲜亮丽,至少穿得正式得体的家长不同,他妈妈那一身衣服至少穿了七八年。
    发言时,带着乡音的普通话在其他同学听来都有些奇怪,还因为紧张,那篇提前准备好的稿子被她念得磕磕巴巴,还读错了字,引来一片笑声。
    那还是只是宜市,这么个小地方的一个小县城,他妈妈都会引来同学的嘲笑。而在深市,在华菁,一半以上的学生生来就在金字塔上方。
    他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和成绩让人高看一眼,不想又因此,被大家带着优越感,自上而下地俯视。
    “蓁蓁,出生是没法自己选择的,我知道我妈妈已经很尽力,给我提供她所能给的一切。”
    他语气真诚,向她吐露心声:“可是,我还是想要保留一点体面。”
    阮蓁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她觉得这样不对,可她不是周柏琛,没经历过他所经历的这些,自然不能做到百分之百的感同身受,也就不能从她的角度来指责他什么。
    只是觉得,曾经记忆里那个谦和温煦,励志向上的少年,变得越来越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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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是周日,阮蓁又要去秦炎家给他表弟补课。
    临出门前,她手机响了,备注是航航,想来是他用他那个小天才电话手表给她打来的。
    “喂,航航,什么事呀?”她笑着接起电话,走出寝室顺手关了门。
    季向航声音不复平时活泼,满是害怕的哭腔: “表姐,你能快来我家吗,爸爸变得好凶,一直在打妈妈!”
    阮蓁一路跑出了学校,在校门口拦了辆出租,报了地址后焦急地拜托道:“我有急事,麻烦师傅您开快一点。”
    车开出去一段距离,她想起来给秦炎发微信:【不好意思,我突然遇到点事,今天的补课能改到下周天的早上吗】
    【秦炎:ojbk】
    【秦炎撤回一条消息】
    【秦炎:刚手误,我是说没问题】
    两点钟不到,裴昼来了秦炎家。
    “我刷到有个新开的密室逃脱,听说贼几把恐怖,能把胆小的人当场吓尿。昼哥咱们下午去玩吧。”
    秦炎兴致勃勃的,把手机举给裴昼看。
    秦捷闻声噔噔噔跑来,屁颠颠地举着小手报名:“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你去个屁!”秦炎用手把他脸推开,“你这么点小,人家根本不让你进。”
    裴昼垂眼看了眼秦捷:“你下午还有补课。”
    秦捷马上道:“刚才阮姐姐跟哥哥发消息,说她突然有点急事,下午来不了了,改到下个周日再来。”
    裴昼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下,她一个人住学校宿舍,能突然有什么急事。
    三个人下午都没出去,在客厅玩游戏,秦捷瘫沙发上,抱着个大平板手指不停地戳啊戳。
    “你去问问阮蓁,她现在在哪儿,有什么急事。”裴昼朝旁边还打着游戏的秦炎轻踢了脚。
    秦炎给阮蓁发去一条,继续沉浸在激烈的游戏战况中。
    “她回你没?”
    “还没呢。”
    三分钟后,同样的对话重复了一遍,再隔了一会儿,又重复了一次。
    “你打个电话去问问。”
    秦炎狐疑起来:“昼哥你怎么这么关心阮蓁?我就说上次我分析得一点没错,你还不肯承认!你还拿荔枝砸我!”
    他这下有了筹码,第一次狗胆包天地反抗道:“要我给阮蓁打电话,除非昼哥你承认我分析得都是对的。”
    裴昼懒懒瞥他一眼:“你上周去我家骑了川崎就走,头盔没拿,你不想要我今天回去就扔了。”
    秦炎:“……”
    秦炎立刻给阮蓁拨去电话,断了几次才终于接通:“喂,你现在在哪儿啊?是昼……”
    瞅见身旁那一道带着威胁的目光,秦炎忙改口:“是秦捷让我问你的。”
    没等那头阮蓁回答,他先听到了叫号的声音:“诶,你在医院啊?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我,是……是我小姨身体不太舒服。”
    阮蓁挂断电话,扶着一身伤的江珊去叫到号的科室做检查。
    今天中午,季朝伟和人在外边谈完事,喝得半醉不醒地回家,江珊给他脱下身上的外套,又去给他弄醒酒汤。
    她一个不小心,把还烫着的醒酒汤洒了点在他手背上,就把最近生意一直不顺的季朝伟惹怒了。
    季朝伟用力一把将江珊推倒在地:“老子天天辛苦死了在外打拼,你在家吃喝玩乐,做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老子白养你这么多年!”
    骂完尤觉不解气,他解开皮带往女人身上抽。
    酒精上头,季朝伟这次下手很重,但还记得像从前那样,只打在衣服遮住,外人看不见的地方。
    他以为儿子被送去补习班了没在家,然而季向航今天有点咳嗽,江珊让他在家休息,他被打骂声吵醒,一开门就看到这幕,吓得呜呜大哭起来,季朝伟这才停手。
    他甩下皮带回房睡了,江珊被打得伤痕累累,浑身都是疼的,一时爬都爬不起来,季向航不知道怎么办好,只能哭着给阮蓁打去电话。
    医生一看江珊身上这伤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神色凛了凛:“女士,需要我现在帮您报警吗?”
    “不用,我就是不小心摔了跤。”江珊习惯性地遮掩。
    医生也是见多了她这种情况,无奈地叹口气:“那你先去做个x光吧,看看伤情。”
    照完之后结果还得两个小时才能出来,阮蓁扶着她坐到一楼大厅的休息椅等着。
    阮蓁小脸严肃,再次努力劝道:“小姨,我们报警吧,你和他离婚,你不能再这么过下去了。”
    江珊踟蹰着道:“要是他留了案底,会对小航有不好的影响,而且他说了要是离婚了,我这么多年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法院肯定不会把小航判给我。”
    “小姨你还年轻,完全可以出去找份工作,而且家暴留的案底,不会带孩子有影响。”阮蓁因为从前楼上的阿姨被家暴,对这些还有一点了解:“相反,一直让小航生活在这种环境,对他的成长才是很不好的。”
    见她神色有几分松动,阮蓁继续苦苦劝说:“小姨你别再心软了,你今天受的伤都够他拘留了,他这种人是绝对不会改的,你越早和他离婚越好。”
    “你个小白眼狼!老子托关系把你送华菁这么好的高中,你却要搞得老子妻离子散!”
    酒醒后的季朝伟一来就听到什么一番话,他冲过来,照着阮蓁的脸啪的扇了一巴掌。
    江珊立刻抱住阮蓁,紧紧将她护着,周围有看到的病人和家属都吓了一跳,但不清楚是怎么个事,也不好轻举妄动。
    季朝伟性格不好,脾气上来就控制不住发火,第一任妻子就是因此和他离的婚,后来娶了江珊也没改。
    只不过江珊耳根子软,又没经济来源,他每次打完多哄哄,再保证几句就没事了。
    今天因为最近公司不顺心,又喝醉了,所以下手重了点,季朝伟也觉得问题不大,没想到一来就听到阮蓁撺掇着妻子跟自己离婚,还他妈要报警抓他!
    季朝伟越想越生气:“我他妈今天非要好好教训你!”
    他高高扬起巴掌,这次还没落下,后背突遭猛地一脚飞踹,力道之大,季朝伟感觉自己的肋骨像是都要被踹断了,他一个踉跄扑到在了地上。
    还不知是下的黑手,季朝伟用脏话咒骂,边用手撑着起来,还没站稳,前胸又被狠狠踹了一脚。
    季朝伟这次仰倒摔在了地上,也才看清是谁,少年表情冷漠凶悍,脖颈的青筋绷紧,眸底是压不住的浓重煞气。
    裴昼朝季朝伟走过去,抬脚踩住他刚动手的那只右手,重重碾压的力道让季朝伟发出痛苦的呻吟。
    裴昼脸上肌肉抽动,黑眸漆漆,声音冷得淬了冰:“我看你他妈今天是想死。”
    第14章
    终于有人去叫门口执勤的保安,保安去拉快要把季朝伟手踩断了的裴昼,没想到几个身高体壮的成年人,竟没拉动一个少年。
    最后还是旁边一个看着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拉动了他。
    又报了警,他们被带去附近的派出所。
    季朝伟的家暴行为是无可辩驳的,他被拘留五日,等伤情鉴定下来再做后续处罚。
    裴昼虽然动了手,然而是在季朝伟对阮蓁有暴力行为之后,警察只把他批评教育了一番,让他以后遇事别冲动。
    走出警局,阮蓁抬起眼睫,和裴昼对上视线,语气真诚地道谢:“刚才真谢谢你了。”
    裴昼目光挪到她脸上,女孩儿左侧白皙的脸颊肿起一片,还泛着鲜红的印痕,他下颚绷出凌厉锋折的线条,眼底未褪的愠怒卷土重来,比刚才更甚。
    “蓁蓁,我拦到车了。”江珊在街边冲她道。
    “我先走了。”阮蓁跟裴昼挥了下手,坐进出租车。
    她先和小姨去医院拿了拍的片子,检查结果显示出她身上有多处软组织挫伤还有脑震荡。
    按理说江珊这会儿应该在医院观察修养,但她不放心儿子一个人在家,执意要回去。
    门一开,缩在沙发上的季向航看到回来的江珊,立刻泪汪汪地跑进她怀里:“妈妈你没事吧?”
    “没事,妈妈看了医生都好了。”江珊连忙安慰道,好不容易把受惊过度的儿子哄好,让他先回写作业,门铃又响了,来的是季朝伟请的律师。
    对方西装革履,戴副眼镜,文质彬彬的外表下是咄咄逼人的气势,他向江珊递来张名牌。
    深市知名的律师事务所,职位那栏写着合伙人,彰显着他出众的能力。
    那律师道:“哪怕是家暴的离婚案,男方也不一定争取不到孩子的抚养权,法院会遵循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子女的原则,如果另一方经济状况堪忧,而丈夫又能给孩子提供良好的生活条件,法院可能会更偏向于男方。”【注1】
    他进一步道:“季先生的意思是,如果官司输了,他没能获得儿子的抚养权,那他只会按照一个几百的最低标准给您支付抚养费,那孩子目前上的国际双语幼儿园,各种兴趣班,都可能没法继续上了。”
    这两点完全都把江珊拿捏住了,等律师走后,她又陷入痛苦纠结的两难境地,别的不说,就算先打官司,她都找不到一个厉害的律师。
    阮蓁从冰箱拿出袋速冻饺子煮了,宽慰她道:“小姨,先把航航叫出来吃饭吧,办法肯定会想到的。”
    话是这么说的,可阮蓁一时也想不到能有什么办法,小姨这么些年来一直是全职主妇,几乎没有社交,找不到能帮忙的朋友。
    而她一个高中还没毕业的学生,更加是束手无策。
    吃完了,她在水池前洗着几个碗盘,搁在流理台上的手机响了下,弹出裴昼的消息。
    【脸上的伤处理没?还疼不疼】
    阮蓁这才记起自己脸上挨的那一巴掌:【不疼了,我等会儿煮个鸡蛋敷一下】